姜黄的信纸一靠近火苗,瞬间便被吞噬干净,灰烬飘落,宫女阿福拿来扫帚扫走。
杜怀月垂眸,看着阿福的裙角蹭上一点灰,手指不觉间轻轻摩挲木盒上的纹路。
日头悬在西边,要落不落的,感觉过了好几个时辰。
快点落下去啊。
外头传来脚步声,宫女撩起珠帘,哗啦啦的声响碰撞在她心头,刘启带着一个小太监,笑眯眯地矮下身,“皇上今晚来兰倚宫,娘娘及早准备吧。”
杜怀月眸子一亮,嫣然笑道:“有劳公公走一趟了,阿福。”
阿福拿来一只荷包,塞进刘启手里,“一点心意,公公别笑话。”
刘启轻掂一下便放进衣襟中,脸笑成一朵花,“娘娘同奴才这么客气做什么,眼下皇上的心在娘娘这,我们这些伺候的,巴不得往前凑呢。”
杜怀月捏着帕子轻掩脸颊,似是娇羞,看得阿福松了口气。
自打娘娘进宫,她便一直在她身边伺候,陪着她度过闷不做声的八年,娘娘的性子她最了解,看着柔柔弱弱的人儿,骨头比谁都硬,这些时日承宠,别的宫眼红得不行,唯有她知道,娘娘受的委屈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她日日劝娘娘顺着皇帝的心意来,可每回皇帝走后她上前伺候,入目便是斑驳的红痕,让她心惊不已。
这两天看娘娘的反应,些许是接受皇帝了罢?
刘启一走,杜怀月面上的笑容一寸寸变浅,鸦黑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异色,“阿福,去把香炉拿来。”
阿福看着她打开木盒,用银匙舀出些香粉洒进炉里,几息的功夫,浅淡的香气氤氲开来。
“娘娘怎得突然想起熏香了?”阿福道。
杜怀月把香炉放在桌上,凝眸注视,她鲜少用香,烟熏火燎的,味道也重,不知是不习惯香气,还是这香粉生效了,她觉得胸口有些闷。
“上回内务府送来这一小盒,我前几日才知道不是所有宫里都有,若束之高阁,会显得我们不懂礼数。”
沉香晕染,月色模糊,杜怀月撑在小方桌上看书,有些倦了。
阿福朝外张望一下,绣着帕子的手不停,几次不见人声,索性站在门口绣。
今日,太迟了些。
她皱起眉,刚想遣个小太监去问问,忽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宫女步入宫中。
“小殿下来了?”
周泊正一身玄色龙纹袍,戴着金冠,走得飞快。
杜怀月手中的书被抽走,一抬眼便是一双黑亮的眼,小太子笑着冲她歪歪头。
“这么早就困乏了?”
杜怀月忙起身行礼,周泊正颇为闲散地挥挥手,“孤今日累极了,学了一天的礼法纲常,太傅刚许我休息,不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
恍惚间,杜怀月感觉曾经整日来找她玩的小孩长大了,身子抽条,气质也愈发出众,开始学着如何管理国家了,却见他往嘴里丢了一颗葡萄,腮帮子一鼓一鼓,还和小时候一般,忽地笑出声来。
周泊正侧目看她,眼里的疑问显而易见。
杜怀月问道:“既然这样累了,怎么不回宫歇着?”
“自从上回出事,伺候孤的宫人便过于谨慎小心,让孤心烦,”他叹了口气,忽地移开话题,“对了,孤今早听说楚娘娘又心口痛,父皇晚膳时去看她,今晚些许就留在怡华宫了。”
杜怀月身子一顿。
楚贵妃的招数屡用不鲜,这些年来,但凡哪位娘娘得逞,她便来这一遭,这段时日过去,皇帝对别人的新鲜劲减了,她便享盛宠如初。
偏偏皇帝对此颇为受用,愿意哄着她。杜怀月脸色稍沉,她自是不屑去争宠,可眼下家里正悬在刀尖上,恰好她近来得宠,帮家里脱困应当不是难事,偏偏又出了这遭事。
这样一来,皇帝这几日应当都来不了了。
小太子瞧她神色不虞,轻声道:“娘娘莫愁,母后也让孤转告说,凡事莫急于一时,你这段时日得皇帝喜爱,自会在宫中遭人妒羡,若没有楚贵妃生事,日后要提防的人可更多了。”
杜怀月颔首道:“望殿下向皇后娘娘转达我的谢意。”话落,她似忽地想起一事,脸色骤变,“夜深了,殿下还是早日回去歇着吧。”
“这是怎么了?孤才刚来不久,”周泊正不解,“孤今晚不回凤仪宫了,母后说这几日孤学习辛苦,特许我来这歇一晚,咱就像前几年那样,你给我读几页故事,我就去那个屋歇息,可好?”
杜怀月垂着眼,不敢去看那双满含期待的眼,手指扣着桌沿,“不行,殿下不能留在这,殿下已经年长……”
“孤十一岁,”周泊正纠正她,也生了脾气,指挥宫女去把偏殿拾掇出来,身旁伺候的宫人也察言观色,把明日穿戴的长袍玉冠往里送,“你有任何顾虑就同孤讲,这不光是母后的意思,”他一顿,声音放缓了不少,“孤儿时在兰倚宫度过的日子,每每回想起便觉得舒心。”
杜怀月怔怔地望着他,直至眼角酸涩,又逐渐湿润,她起身,“殿下真愿意帮我?”
“有什么需要孤去做?”
她从架上挑出一本话本,又坐回榻上,烛火随着她翻动的书页摇晃了一下,“没什么事,殿下坐着便好,我给殿下念书听。”
*
怡华宫,破晓。
宫人忙忙碌碌,伺候完皇帝净面,楚贵妃婀娜着身段,为成帝披上九龙纹袍,然后跪在他身前,给他环上朝带,整理带环。
她一袭素纱中衣,乌发散在脑后,柔荑轻抚,成帝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动作,垂眼端详着,道:“昨儿头疼成那样,歇着便是。”
贵妃垂眼含笑,两颊透出绯色,“妾身这是老毛病了,不打紧,倒是皇上日日操劳,小厨已备好粥菜,皇上用完再上朝吧。”
刘启在一旁道:“娘娘,皇上向来是上了朝再用早膳的,内务府那边每日精心准备,一直调理着。”
楚贵妃眸色一黯,就着跪地的姿势软了身子,似莫大委屈,低声呢喃:“上回皇上说小厨合口味,臣妾便留着那日的厨娘,日日等皇上过来,可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皇上再也没来这用膳了。”
成帝不禁嗤笑道:“这才过去多少日子……”
“对臣妾来说,每日见不到皇上,便觉得分外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