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清亮悦耳,犹如仙乐,来人在两人身前站定,杜玉岚不禁一怔。
此人身材修长,着月华色广袖长袍,前襟以银丝绣水波纹样,迎着阳光真如粼粼水波般晃动,肤色赛雪,墨发散在身后,手持折扇挡住半张脸,弯腰俯身凑在她脸前,眼睛轻眨两下。
“好俏的公子,比我还漂亮。”
“野猫”在一旁颇不耐烦,“这是杜家的二姑娘,你长久不见外人,眼都要瞎了。”
“哟,是女孩子呀。”他折扇一收,微微颔首,“在下听泉居士,见过杜家二姑娘。”
不知道是林间香气醉人,还是眼前人模样过于漂亮,杜玉岚愣了两下,才仓促地点点头,当作回礼。
谢闻璟斜觑着她的脸色,心头莫名烦闷,“他叫林慕容,随你怎么叫他,”他上前拍了拍林慕容的肩膀,“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还不进去沏茶。”
沉香木茶具自带香气,热水浇下,细长的茶叶在杯底起伏。林慕容端起茶碗,浅啜一口,悠悠道:“听泉山庄是从我母亲手中接来的,我母亲祖上出了一个伯爵,获得了这片土地,可这方土地算不得多么富庶,良田不多,山路崎岖,难以耕种,自然没人争抢,十五年前那场地震后,更是人烟稀少,无人问津。”
“这片林木是祖先留给后人的礼物,他在遗嘱中写道绝不可变卖这方土地,后人遵守他的嘱托,可知道这方香木存在的人,不过了了。”
他侧目看向窗外,目光淡然,木簪子随他的动作歪斜在耳后,最后一缕墨发滑落在身前,“你是杜家人,常年走南北商路,应当知晓南面有几片香树林,不成规模,散落在河谷,山腰上,当今圣上偏爱熏香,给皇帝寻香的人中,有万巡抚的长子,万莫白。”
杜玉岚点点头,倒也了解一二,如今权势最盛的当属楚家,可和皇帝关系最近的,却是万家。万啸林任巡抚,巡察地方,若发觉任何不妥,直接一封密信报给皇上,而万莫白又在各地给皇帝寻香,更得皇帝青睐。
林慕容接着道:“他找到的那些香树,要么香味欠佳,要么年岁尚小,还未长成,总之磨出的香料差强人意,我的这些沉香木,比他找的要好上十倍不止。”
杜玉岚蹙起眉头,“那也不能借我们杜家的车队送啊,万一事发,我们白被人拖累了。”
林慕容一怔,看了眼邻座的人,后者一直垂眸听着,这时冲他摇了摇头。
“这点是我考虑不周了,还请姑娘莫怪罪,”林慕容双手合十,笑得很真诚,“鄙人也要谋生计,那时我砍了几棵长成的,送去下面磨成粉,恰好碰着他,他要以高价买我手上的香,我便应了。”
“万莫白没追究你的香料从何而来?”
“这倒没有,哪怕他找到的那几方香树林也多是林场主所有,他只负责寻香买香,不负责买地,沿途香料贩子的香他也买回不少。”
杜玉岚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后来我们说好,每三个月交易一回,就在前路的那个驿站,”林慕容笑了笑,有种被人抓包的尴尬,“杜家的马车常在那休息两天,舟车劳顿的,很难盯得住,能下手就拿钥匙打开箱子,把香料放进去,不能下手就直接把箱子装到你们的马车上,运到京城里。”
他越说声音越小,折扇打开挡住自己的脸,不住地低头,“对不住了。”
杜玉岚狠狠地握住扶手,呼出一股浊气,起身走到林慕容身前,“抬起头来。”
林慕容顺从地把折扇放在膝上,端坐着看向她。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易?”
“一年多了,每回从我这运走四箱,一箱一公斤重。”
杜玉岚松了口气,这比杜家成为皇商的时候还要早,初心不是害他们,只是后来捏了他们把柄。
等等,杜玉岚脚步一顿,“三个月四公斤,足够宫里用了,可上回我进宫找阿姐,阿姐却说近来香料稀缺,分到每个宫里的分量很少,香味也不足,”她低声喃喃,忽地恍然大悟道:“万莫白没有把你这的香料送到宫里。”
“嗑哒”一声细响,“野猫”把茶盏放在桌上,长腿一伸,颇为放松道:“万莫白分了两路,他自个在外寻的带回宫里,而这些就伴着从你家订的布送往万府。”
杜玉岚挑了挑眉,“这个家伙有二心了。”
她踱着步子,一手撑着下巴在屋里转圈。林慕容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朝谢闻璟打了个响指,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闻璟瞥了一眼,“张道士托付的,他非说在这丫头身上看到了某种机遇。”
林慕容嗤笑道:“别提张老头,这不干他的事,”他拿扇子虚点邻座安然喝茶的人,“还有心思喝茶,谢闻璟我告诉你,你自个都没发现,你被这丫头吃死了!”
话音刚落,便闻轻咳一声,谢闻璟今日一袭玄色劲装,没拿帕子,只能拿袖口点了点下巴上的水渍,眉毛挑起,眼神冷了下来。
“你别瞪我,先自个想想,”林慕容把折扇往手里一拍,“莫说张老头托付你,就是皇帝托你陪那小丫头出来查她家的私事,你答应吗?这一身装束,得六七年没见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古道热肠?”
谢闻璟默了声,嘴巴微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林慕容又道:“还有,你要在这个时候把这桩事全盘托出?才一年光景,万府里藏的香料不会太多,这时候暴露出来,根本动摇不了他们。”
万莫白既然存了这等心思,他们候着便是,上等的沉香木屑,一两千金,他拿着朝廷俸禄,送进宫的却是次等,待府上香木堆积如山,再叫皇帝看到,可不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