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岚感觉自己荒谬得很。
不明不白地重来一世,不知死活地折腾了这么多,可如今,命运还是把她推向了原来的路。
不知怎得,她笑出了声——原来人绝望和疲惫时,是能笑出来的。
“先生既知我名讳,可否也坦诚相待,莫怕我出去胡言,这等奇遇教谁听了都不会信,只是了我一个念想。”
如今一切都说破了,他们二人师徒关系亦不复存在,杜玉岚坦然地望向面具后漆黑的眼窝。
“不可奉告。”
一字一顿,干净利落。
杜玉岚轻笑一下,又道:“那可否告知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
“初见便知,你的伪装过于拙劣,我和张学士第一眼便知。”谢闻璟说着垂下目光,他的眼睛藏在阴影中,没人会发觉他的躲闪。
“既然第一眼便知,为何会有后面的教导?”
……
“不对,不对,”杜玉岚轻轻摇着头,“若说来这书院是我有意为之,那先生出现在此到底是为何,还以面具遮面,有意隐藏身份。”
她上前逼近一步,仰面直视阴影中的双眸,这回她看清了,这人眼窝很深,眼睛藏在眉骨之下,眼尾细长,应该是双很漂亮的眼睛,为何要藏起来呢?
她听到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先生究竟是以何种心思出现在我眼前的?”
两人陷入了无声的对峙,四目相对,倏地,杜玉岚感到一丝熟悉。
这双眼,平静无波,眨动时就像飞鸟掠过湖面,细看便会发觉眼中无喜无忧,不见一点生机,空洞麻木,像是她见过的某个人……
不待她再想,前人后撤一步,侧身道:“别问了,你不该知道这些。”
“那我该知道什么,或许我什么都不该知道,被你们蒙在鼓里,在心里取笑?”
“莫要妄自菲□□学声音一顿,“雁落平阳,你该去听听雁落平阳这个故事。”
雁落平阳,好熟悉的话,公主曾和她提过,却讳莫如深。
杜玉岚道:“先生何不今日讲给我听,当作最后一次给学生答疑解惑。”
“这个故事,你该去问张道士,作为他给你上的最后一堂课。”
督学说着这话,又往后退一步,似是要和她告别。
烈日灼目,风掠过林间,声响阵阵,他一袭绯红立于葱翠之中,官帽系带同面具长绳垂在脑后,随风拂起,此情此景,宛如初见,可那人亦步亦远,像在告诉她,美梦将醒。
杜玉岚眼睛发涩,眼角有些湿润了,低声喃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谢闻璟蹙眉看着她,迟迟无法移步,他在斟酌刚才的每一句问答,是否过于决绝,可那件事过于惨烈,在这个丫头身上,能看到那几人的影子,所有他绝对不能给她留有余地,必须断了她的念头!
他转正视线,却被抢了话头,小丫头脸变得很快,笑吟吟的,“先生要说告别话了吗?不外乎各自珍重这些,怪没意思的,何不最后陪学生练一回,彼此都畅快。”
正有此意。
谢闻璟接过递来的竹竿,某些时刻,言语的锋利难以赶超行动,他得残忍地,亲手敲断那根傲骨。
将竹竿横在身前,道:“让你三招。”
杜玉岚捡起一根趁手的,握紧,道了声好。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杜玉岚屏息凝神,此时一片寂静,两息后,轻风起,竹叶声响,蝉声乍起,她一个跃步上前!
督学右手握竿,她便攻其左臂,对方将竿一横,“邦”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速度还行,力量太弱。”
头顶上的声音冷静自持。
她右手并未泄力,左臂屈起,以手肘相撞,对方后撤半步,手上发力,以竹竿将她推开。
“臂长不够,身量太小,上限低,饶你再练三年也碰不到我分毫。”
杜玉岚红了眼眶,这话扎心,最后一招,她两手握竿,使出最大的力,斜劈其肩膀,却见对方将竹竿撤开,左手一举,抓了个扎实。
她两手加上竿子的力量,不及前人一手。
“该我了。”
最终的判决声响起,行刑者亮出了刀刃。
谢闻璟左手抓着她的竹竿,手腕使寸劲一旋,竹竿便脱了她手,同时,右手使竹竿敲其脊背,杜玉岚生生挨了这一下,毫无躲闪余地,只感觉背后顿痛,本想撑着身体,却控制不住软了下去。
她半蹲在地,竹竿被扔在她手边。
督学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发顶,“经此练习,你当发觉自己与我的差距,亦如与你同窗的差距,文章也好,体质也罢,犹如天堑,回去从药斋买些药膏化瘀,好好休息一晚,明早醒来时,你只是杜员外家的二姑娘,守着家里的几间铺子过活,再无半点分外之想。”
小姑娘像是缓过神来,慢慢起身,就在他以为彻底绝了念想时,银光一闪,她竟不知从何处掏出把匕首,直冲他手臂!
谢闻璟心里一惊,以竹竿挡下,利刃劈开竹竿的声响让他头皮发麻。
这个疯丫头,竟癫狂至此,对师傅出手了!
他不再顾忌,右手握竿一旋,错开刀刃,左手抓住她腕子一捏,听她发出一声闷哼,匕首脱手落在他们脚边,被他一脚踢飞。
回首时,对上这丫头的眸子,其中精光乍现。
电光火石间,他察觉到一分异常,按理这丫头完全处于下风,右腕被他卸力至匕首脱落,此时尚未挣开,常人定会用拼命挣扎,或护着自己的右腕。
这丫头现在离他太近了,完全不退,她的左手,左肘,为何不推搡不防护?
他的面具在刚才动作时有些偏移,挡住部分视线,将要细看时,突然感到一阵力道,他的面具正脱离他的脸,系绳压在耳朵上,勒得他发疼!
余光捕捉到一缕光亮,从面具被掀起来的缝隙透入……
疯了疯了疯了!
谢闻璟一把抓住她放肆的手,将人甩到一旁,一手按住面具向后跳开。
他向来空寂无声的内心,此刻轰鸣作响,砰砰的心跳声犹如鼓点,一下下撞击在胸口。
这个不知死活的疯丫头!自打他回京便步步为营,可每回遇上她就会失策,这是他的灾星,他的孽缘!洛七说得对,张道士近日疯得不轻,他也真是疯了才听了他的疯话,和她纠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