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茶的小女工脸色白了白,默不作声地退下。
院里刘珊的丫鬟正扯着嗓子说话,一手掐腰一手抬起,瘦似竹竿的手指指点点。
“地上有水,当心别沾了箱子,湿了我们的丝绸你们可要全赔。”
“前几日那场雨不小,我们的东西就这样放在厢房,受潮了怎么办,姑娘和太太们玉体金贵,若你们卖的衣料潮了、霉了,穿上不舒服生了毛病,你们就把所有家当拿出来等着官司吧!”
这动静又尖又高,前面柜台都听得一清二楚,青罗额上沁出薄汗,解释道:“皖南运来的木箱都刷了漆,不易受潮,且这厢房南北通风,墙上也涂了石灰,石灰最吸潮了,姑娘大可放心。”
那丫鬟不甚在意地斜了一眼,只道:“自卖自夸,反正今儿我们运回去可要好好验一验,若有瑕疵我看看你还有哪些说辞。”
“就在这验。”
一道声音传来,不算大,但掷地有声,透着底气。
众人回头,只见前不久刚及笄的杜家掌柜正站在廊上,出挑的身形掩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中,眼中已有冷意。
“若有顾虑,姑娘们不妨在这验货,如今还未见货,便任由丫鬟在此指责,可是要造谣生事?”
在一旁吃着冰酪的楚潇潇撂下木勺,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冷湘芝轻轻地拍了下她的手,笑着起身示意,“杜姑娘,多日不见,往日见你都在锦绣庄忙着,偏生今儿人多,怎么来了城西?”
杜玉岚浅笑一声,道:“我竟不知冷姐姐这般注意我,今儿锦绣阁着实热闹,我娘和几个半事利落的都在那,不差人手,就差我来这边打理着。”
楚潇潇冷哼道:“常言财不外露,你倒不谦虚。”说罢朝院里的丫鬟轻抬下巴,刘珊的丫鬟得了这位主的令,忙不迭地指挥家丁把箱子往车上放,声音也软了不少。
“刘姑娘,”杜玉岚转向一直未出一言的刘珊,声音恳切,“你我初次见面,但记得光禄卿府并非头一次来我杜家进货,也算是个大主顾,怎得今天凭着丫鬟在院里叫唤,损我家名声呢?”
刘珊将消暑的脸颊再度泛红,只把那丫鬟叫来,道:“巧儿干活麻利,只是嘴上不饶人,今早陪我出府,管家吩咐把货清点好,她也是怕出了岔子,才说那些话的。”说完扯着丫鬟袖子往前一推,“向杜姑娘道歉。”
瘦似竹竿的丫鬟顿时矮了一截,声音嗫嚅,“杜姑娘,我刚才讲错了话,伤了贵店声誉,在这给您赔不是。”
青罗长呼了一口气,过来拉住自家小掌柜的袖子,刚欲息事宁人,却听清冷一声,“我不接受。”
一语出,四下皆呼吸一顿。
冷湘芝蹙眉端详她,敛起惯有的笑容,正色道:“玉岚妹妹这是怎么了?虽说是刘家的丫鬟失言在先,可她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你道歉,定不会损失杜家声誉,你这样冷言冷语,抹了光禄卿府的面子,伤了和气断了交情可就不好了。”
楚潇潇看了眼周围的人,歪头瞧着她笑。“杜掌柜大方些,瞧我,立春那会儿府上也和贵店闹了点不愉快,可事后还是带上光禄卿家的来你们这,和气生财嘛。”
杜玉岚定定地看着她们。
楚潇潇,京城最尊贵的官家千金,宫里那位贵妃的侄女。面容妍丽,瞳仁是极浓郁的墨色,直勾勾地盯着人笑,细看会有寒气自下升起。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自嘲,“到底是官家的姑娘,不懂我们的难处,主人发话了丫鬟哪敢说个不字,搁外人听了便以为是我们逼她这样说的,更会对我的店产生疑虑。”
“那你想怎么做?”楚潇潇脸上的笑慢慢僵硬,已是不耐。
“我要开箱验货,我对自家的手艺全然放心,得让客人们看看。”杜玉岚提了声音,店里的姑娘闻声往后院走,在周围探头探脑,青罗瞧着要去拿刘珊手里开箱的钥匙。
“别给她!”楚潇潇大喊,刘珊一个哆嗦把钥匙藏进自己袖中。
“时辰不早了,府上的人都在等我们回去,至于那个不长眼的丫鬟……”她的眼神陡然变冷,望向巧儿时已有狠意。
“楚……楚姑娘,”巧儿两腿一哆嗦跪在地上,仰头时眼中含有泪光,此时楚潇潇身后的仆人冷脸上前,抬手便是利落的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后院顿时静默。
巧儿捂着脸侧身坐在地上,嘴角缓缓渗出血珠,她双眼呆愣愣地看着前面,显然没回过神。
楚潇潇扫了一眼,对刘珊道:“你的丫鬟没有礼数,惹恼了外人,我替你管教一下,不会拂了你的面子吧?”
刘珊垂着眼,小声地说不会。
楚潇潇转向杜玉岚,“这般如何?你若还不解气,不妨让我府上的领班姑姑再教训一番。”
巧儿这才回神,匍匐上前,不停地磕头求饶,声泪俱下。
杜玉岚看着她额头慢慢绽开一朵红花,只感觉嗓子哽得难受,终于将头别开,“罢了,楚潇潇,如此便可。”
楚潇潇拍手笑说“杜姑娘好气量”,家丁随即推开围观的人群上前,一群人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把箱子装上了马车。
杜玉岚送她们至门口,轻轻蹙着眉头。楚潇潇和刘珊走得很快,几驾马车转眼间消失在街角,冷家的家仆已撩起帘子,冷湘芝刚欲上车,身子一停,转身往后瞧了一眼。
杜玉岚寻着她的视线,问:“冷姐姐在看什么?”
冷湘芝转头,眼里多了分探究,“湘茹今儿早早出了府,不知去了哪,你可有什么消息?”
杜玉岚摇了摇头,“近日忙得很,若不是姐姐提起,我都忘了很久没和湘茹见面了,姐姐可否给我带个口信,过两日我忙完手头的,去府上找她说说话。”
她脸上适时露出疲惫和心虚,说得流畅自然,冷湘芝打量了一眼便应了声,由丫鬟搀着上了马车。
正午的阳光炽热无比,照得万物单薄似剪影,二楼的一扇小窗留着一条缝,被人轻轻阖上,冷湘茹在站在楼上的阴影中,听到外面“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方缓缓走出。
行至楼梯口,却见商瑶挑起帘子走出。
四目相对,两人皆脸色复杂,冷湘茹默然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商瑶轻怔,小声叫了句冷姐姐,便轻手轻脚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楼梯中段,便可一窥楼下光景。叽叽喳喳的客人散了不少,女工绣娘整理货架上的衣布,长木桌上摆放的成衣凌乱,青罗手捧账本四处对账记录,随手把长木桌整理一番。
清一色的忙碌身影中,杜玉岚安静地靠在柜台后,她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翻阅账本,“沙沙”的翻阅声中,腕上的银镯不时磕在桌上,轻微的声响让她嘴角微抿。
终于,似是遇到些难题,她长叹一口气,搁下笔,肩膀靠在后墙,眼睑半垂,眼窝陷在阴影中,露出尖尖的下巴,双手自然垂下,像失了魂。
商瑶头一回见她这样脆弱,往日的杜姐姐,在外聪明强势,私下灵巧又通世故,使她忘记了,这样的一个人物,不过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姑娘。
她将要上前,却被冷湘茹拦住,后者的声音很轻,透着熟悉的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发生的事你应该看到了,若你想攀附杜家,作为商家复兴的助力,我劝你歇了这个心思,如今的杜家,可是被多少人盯着的一块肥肉,稍有不慎,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