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
杜玉岚回了商瑶的帖子,转念一想,又约上冷湘茹去罗绮庄看她家布庄新纺的缎子。
她有些时日没见湘茹了,送出帖子时有些忐忑,出乎意料的是,回帖来得很快,寥寥几句,克制又疏离,透着薄薄香气的信纸折成了一朵桃花。
罗绮庄在东坊,一排二层砖红小楼立在青石路旁,垂下的布帘宽大轻薄,日光透过,纹理如早春冰裂的河面。
杜玉岚在青石路上遇见了商瑶。
前几日下了场下雨,青石缝隙仍有积水,商瑶稍提浅绯色裙摆,踮着脚走得不甚淑女,头上珠花花芯镶着琉璃,随着她的步伐一翘一翘。
甫一见她,更是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岚姐姐。”声音又娇又软。
杜玉岚由她牵着,笑道:"堂堂商府小姐,怎么趟水走来了,也不怕湿了裙子。"
商瑶道:"这几日足不出户,可把我闷坏了,今儿心情好,起了个大早出来散心,谁在乎裙子湿不湿的。"说着又把头靠在杜玉岚肩上,微红的脸颊上有点薄汗,贴着鬓角的发丝。
杜玉岚瞧着罗绮庄就在不远处,遂让阿发驾车先走,余下的几步路和商瑶一步一挪,听商瑶在耳边絮絮叨叨,埋怨好久不邀她出来。
杜玉岚笑着赔不是。
行至庄前,青罗出来迎她,道冷姑娘已经来了。
杜玉岚拉着商瑶进去,正见冷湘茹侧身站在木架旁,纤纤素手提着一段素纱端详,她仍是一身冷色,冰蓝色轻罗襦裙,立在斑斓布匹前更显清冷。
再看,冷湘茹正透过素纱看她们,细长的眼睛瞧她一眼,移向后面,打量商瑶两眼,最后落在她俩相握的手上,眉梢轻挑。
杜玉岚信步上前,道:“湘茹来了多久了,庄里的新料子可有入眼的?”
冷湘茹闻言,抚过一层层绸缎,幽幽道:“刚来不久,听青罗说这儿的银纹薄罗做的衣裳,和佩月阁海棠胭脂卖得格外好,我恍惚记得这两样是我的提议。”
杜玉岚笑着揽着她的肩,“冷二姑娘的眼光,谁敢怀疑,湘茹想和我分成?”
冷湘茹貌似无奈地想去拂她的手,“银子进你兜里,拿出来就不容易……”
她没碰到手肘,只有薄纱从指尖划过,一个晃神,杜玉岚推着商瑶上前,“忘了瑶瑶了,该打该打,今天带商瑶来也是掌掌眼,看好什么我便宜卖,有好点子就和我提,卖得好我们分成。”
商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只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就知道两人交情不浅。罗绮庄客人不断,进进出出间,有人擦到她的裙角,她又靠边挪一分,长案前两个姑娘对着藕色雨丝锦指指点点,她瞧了几眼,总觉得面熟,怀疑是哪个官家的姑娘,些许认得她,捏手帕擦汗时总觉得在借此看她。
听见人唤她闺名,她有些害羞,再看冷湘茹眯眼打量她,脸色又白了。
“你不必在我们身上花心思,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冷湘茹侧目,手指勾勒着案上绸缎的花纹,“昨儿听说湘芝和楚潇潇要来,你没得信?”
杜玉岚一怔,隐约嗅到一些事端,但见商瑶面色发白,还是攥住了她的手,“她们要来我的庄子,怎会和我打招呼,但商瑶今日是我的客人,不可怠慢了她。”
罗绮庄二楼有间茶室,仅有一张矮桌,几个蒲团,窗户大开,流动的轻风掀起门口垂挂的罗纱一角。
杜玉岚让商瑶坐在桌前,去一旁的架上取下茶壶和白瓷盏,一盆茉莉开得正好,她一顿,随手摘下两朵。
绣娘带来热水和茶叶,给商瑶沏上,她瞧着时机把花丢到盏里,笑着解释道:“茉莉花茶。”
绣娘早已见怪不怪,对她们微微点头便离开茶室。
商瑶有些窘迫,似要排解心里的不安,伸手捏住茶盏,却不想茶水正热,被烫得一下子缩回了手。
杜玉岚抓住她的手,垂眼查看,只见手指微微泛红,并无大碍,可脸颊似浸透了杜鹃花汁,红得病态,眼神躲闪,尽是尴尬羞愧之色。
杜玉岚轻叹一声,“商瑶,今日发生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并非有意让你难堪,我给你赔个不是,还望你……”她说着咬了咬嘴唇,别开了脸。
她杜玉岚能言善辩,吊诡耍滑,却不会哄人,不会说软话,如今对着花骨朵一样娇嫩嫩的姑娘,嘴巴磕巴了。
“还望你……信我这一回,我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她说完盯着窗子,想着今日怎热得这样快,一会儿得关上窗,叫冰块上来,并未看到商瑶愣愣抬起的头。
商瑶知道自己又闹了个大红脸,正恼着自己,恍惚间听到话本里的词,眨了眨眼,见对面的姑娘侧着脸,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脸颊,红得像樱桃似的耳垂上,两颗绿色琉璃坠子格外显眼。
她摩挲着茶盏,轻声道了声好。
杜玉岚喝了一盏便离开茶室,撩起卷帘门时,商瑶在后面笑吟吟地瞧着她。
冷湘茹倚在廊上的围栏上,侧目看见她出来,不禁嗤道:“把瑶妹妹哄好了?”
杜玉岚蹙眉道:“湘茹,你何必对她有这样大的敌意?”她上前压低声音,“你我多年情义,今天这样讽我,不是生分了?”
冷湘茹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别来哄我,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白花,”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不少,“果真来了。”
杜玉岚循着她的视线看向楼下,这才发觉,女孩们叽叽喳喳的雀跃声低了不少,人都挪向两边,空出的中间过道上,三个姑娘带着几个丫鬟小厮,正由青罗招呼着往里走。
杜玉岚眯了眯眼。
为首的姑娘有些面生,后面两个倒是熟悉得很。楚潇潇头顶金桃簪子,葡萄紫襦裙,外穿湖色半臂,点了胭脂,面若春风,冷湘芝——湘茹的姐姐,随了冷侍中瘦长脸,细长平眉,眼睛像母亲,眼睑圆润,有几分神采,却因整日挑着眼角看人,平白失了不少。
她鲜少穿艳色,今儿一袭蔷薇红襦裙,搭着月华色薄衫,贵气得恰到好处。
和这两位比起来,余下的那个实在不起眼,圆脸短鼻子,身量中等,肤色倒白净,可两颊上的红云因这肤色也分外明显,显出些许狼狈。
可她竟走在楚潇潇前头,青罗也先招呼了她。
“那是光禄卿家的刘姗,整日跟在楚潇潇身后。”冷湘茹垂眼看着她们,开口道。
楼下的人被人群簇拥着,没注意二楼的光景,她们俩明晃晃地撑在围栏上,看着人往后院去了。
“像是在我们家订了东西,要的还是皖南那边的手艺。”
杜家在京城只有城西的一处染坊,规模远小于皖南,织机绣娘亦是,因而京城大家的单子,多是送往皖南赶制,多则一个月,少则半月制出,再走商道北上进京,又是半月光景。
“几个月前光禄卿府和尚书府要了千丈布匹,把我们京城的染坊搬了个空,这才过去多久,又下了个大单,实在可疑。”杜玉岚不禁凝眉,“湘茹,你们在二楼等我,我瞧瞧去。”
罗绮庄的后院幺幺呵呵地聚着不少人,青罗早已吩咐下人给大小姐们搬了小凳,泡上了花茶,楚潇潇端起茶盏,颇不淑女地嗅了两下,便皱着鼻子搁下,引得冷湘芝和刘珊捂着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