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清林书院西院。
考试临近,先生们都有意延长读书时间,哪怕下了学,也会留不少功课。今儿是张奉则授课,下堂时点了几个人留堂。
杜琢:作业潦草,态度不端,赐重写。
杜善风:旷课一月,亟需赶上进度,待先生提问检查。
李茂:……不知把书读了哪里去,不能坏了书院名声,留堂亡羊补牢。
……
除却点名的几人,还有几个书生自愿留下,因而钟声响起时,收拾书箱的声音窸窸窣窣,逾十人伏案写字,并未抬眼,不多时,脚步声远去,学室重归于静。
李茂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离开,视线环视一周,落在斜前方的位子上。
陆祈安着湖绿袍衫,玉白的腕子悬空,正目光沉静地临帖,他眼珠一转,抽出纸写了几个字,攥成一团丢了过去。
清瘦笔直的脊背骤然一紧。
李茂看到陆祈安捏着纸团,打量了两眼,便丢到了桌下。
他心里登时窜上一股火,瞧着张奉则正在前面看别人的功课,探出身就想拿笔杆戳陆祈安,却不想一个纸团落上了他的桌子。
他怔了怔,环顾四周,无人看他,狐疑地打开。
“读完里仁了吗?”
李茂一个哆嗦,出了不少冷汗,此时一物什擦着他额头落下,又是一个纸团。
“你不会连学而都没背过吧,那是第一篇。”
李茂看了两遍,才发觉扔他的人不是在吓唬他,而是在嘲讽他。想明白这个,他开始恶狠狠地观察周围的人,最终盯上了靠窗的位子。
杜家的公子哥正在抄书,白底袍衫上拿青丝绣了一圈圈波纹,搭着碎玉细抹额,头发束在脑后,比往日的不羁多了点儒雅。旁边坐的是他的表弟,正撑着脑袋看书,暗色装束,却显得更为精致,整个人玉雕的似的。
两张相像的俊脸放在一起,李茂竟体会到一丝岁月静好。
许是旁人的目光过于炽热,杜琢终于停笔,掀起眼皮看着他,“李公子读书读累了,可以去药斋找老郎中看看,莫要累着身体。”
李茂脑子转了两圈,觉得杜琢没那好心来关心他。他知道自己脑袋不灵光,爹让他跟在楚亦儒身边,平日里多听那些心口不一的家伙说话,现在能分辨些了。
于是他拿起纸团,狠狠掷出一个,“仗义勇为是吧?”
刚拿起第二个,张奉则已转过身来,怒声呵道:“李茂!”
几人皆是一颤,坐直了身子,这才发觉前桌几人正在收拾书箱,想必已经给老师看完了功课,一会儿功夫就走得干干净净。
张奉则走到几人桌前。
他仍是紫袍大学士装扮,一个月不见,似消瘦了些,眼神愈发锐利。
陆祈安位子在前,他低头看去,写的是明儿要讲的《述而》篇,字迹端正工整,他面带赞赏地拍了拍爱徒的肩。
再向前走,看着后面这几个,脸色阴了一分。先看李茂,正低头瞅着书,一脸愚相,这边的杜琢又开始奋笔疾书,看那笔画估计又要重作,再往一边看……
小书童回来换了扮相,没抹可笑的碳粉,乍一看雌雄莫辨,配上那身衣服,旁人多会道一声俊俏小郎君。
张奉则心里隐隐作痛,移开目光看向杜家公子哥,将要开口,便教人打断。
“先生,”杜玉岚把手举到张奉则面前,眼睛很清澈,“先生可否先检查我,学生想知道自己落下多少。”
张奉则让她走上前。
学室正前方有一张高桌,配着高脚凳,先生往上一坐,威严更甚。平日鲜少会把学生叫上前,印象中有几回要查部分学生功课,站上来的皆面露难色,再有便是拿戒尺打手板,更是面色发白,步伐虚浮。
杜玉岚负手上前,看着张奉则拿起案上的书,约莫着要问她八佾篇。
张奉则道:“你没来的这一个月,大家可是学了不少,你若赶不上,我也不能因这个缘由留你。”
杜玉岚道:“学生在家也有所准备,先生检查便可。”
“为君难,为臣不易,若你竭力侍主,却被人反讥谄媚讨好,该当如何?组织一下答案,说给我听听。”
张奉则声音稍低,如石子投入水中,漾起的波纹向外延申。陆祈安临帖速度慢了些,心里开始思索,又注意着前面的回答。
杜玉岚轻蹙眉头,本以为会挑几段检查背诵,没成想是策问,只能硬着头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