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琢一怔,道:“在宫里呆了那么长时日,于她而言压抑至极,终于回来,难免放纵些,况且她性子本就跳脱,祈安也是知道。”
陆祈安轻轻蹙起眉头,像是思索,“也不是因为这一回。”
杜长明看出他话里有话,道:“祈安,那丫头又捅了什么娄子,你只管说。”
杜琢坐了回去,一手握拳放在膝上,拇指压着掌心。
陆祈安像是被逗笑了,桃花眼微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模样本就精致,气质温润,稍有表情便像画上人活了一般,如今才学更是出众,早入了不少官老爷的眼,只等科考结束,榜下捉婿。
“妹妹聪慧灵巧,怎会捅娄子?”这般受人瞩目的人眼中流露出一分宠溺,继而是困惑,“只觉得今年春,妹妹病愈后和我疏远了不少,这半年相见次数不超过一只手,我时常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若在寻常人家,未订婚的男子自是不能和姑娘的家人说这些,可陆祈安和杜家的关系不比寻常,俩孩子一起长大,关系甚笃,两家人早已默认未来会结为姻亲,往日都是杜玉岚透露陆哥哥近况的,这是陆祈安头一回打听她。
杜长明思衬道:“这……这半年岚丫头忙着铺子,确实不比从前,但说起疏远来,杜琢,你可知道些什么?”
杜琢朗声道:“我倒没察觉出什么变化,我们兄妹同往日一样。”
陆祈安侧目看他,后者大方一笑,甚是坦率,他垂首,睫毛眨动两下,旋即施施然起身行了一礼,“时候不早了,明日先生还要提问功课,祈安先行告退。”
杜长明想留人用膳,被拒绝道:“今日来只想着给妹妹送些点心,如今点心送到了,也没别的念头。”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落寞,转身出了正厅,桂花树茂盛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显得身形愈加瘦削,看得杜长明叹了口气,恨不得赶快把那个不争气的丫头抓回来。
杜琢起身,“爹歇着吧,我去送客。”快步追上前。
陆祈安步子很快,杜琢在垂花门那赶上他。此时日头西去,褪去灼人的光芒,仅剩一轮金色圆盘,东方露出抹鱼肚白,一弯月牙朦朦胧胧,陆祈安停下步子,大门外的街巷热闹如常,可偏生没有他想见的那道身影。
“天色不早了,姑娘家的别在外面呆得太晚。”陆祈安沉声道。
常青在西院等了两刻便去找,虽说有令在先,但书院幽静纵深,他放心不下,想着远远看着也好,不想刚走几步,便见人从角落走出,步伐如风,面白如纸,直奔学室。
阔别一个月,学室并未有多少差别,窗边倒数第二张椅子落了层薄灰,桌上叠着几张纸——这便是她的位置。
入宫前,张奉则先生允许书童进学室,但考查愈发严苛,不出十天,悉数书童便被撤去了书桌,只允许在自家公子旁站着侍读,如今仍保留书桌的,仅有三人。
她近一个月未来,竟没被撤了桌子去。
杜玉岚巡视一周,目光在那两张桌子上稍停,稍一回想,便拿帕子把自己的桌椅擦拭一番,落了座。
邻桌是杜琢的位置,桌上平摊着一张抄写,看落款,正是昨天写的,桌下的木箱横七竖八地塞着书卷,她一一拿出摊在桌上,略一整理,便能推断这一个月的进度。
落得不算太多,但需要下功夫去补。
她起身去后书架上抽了两张纸,拿上不知何人放在那的书,对照杜琢的课业,心下了然,润笔,开始抄写她落下的功课。
杜玉岚眼眸沉静,深处有点点光芒,一个月未提笔,她的雕花小楷有些走样,但不甚严重,抄着抄着,一颗心慢慢静了下来。
常青在后门候着,看着自家姑娘一身长袍,端坐在学室抄书,稍一震惊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二姑娘是老爷子最寄予厚望的后代。
杜玉岚抄得很快,墨香萦绕在她的鼻间,夕阳把纸染成绯色,她抄完一张,搁在一旁,将拿起第二张时,常青走到她身后,说:“姑娘,天色暗了,再不回去老爷派人去侍中府打听可就麻烦了。”
杜玉岚看着手边的书,轻声道:“我耽搁了太多时日。”院试临近,她要和杜琢一同考试,杜琢虽说顽劣,却在书院里学了三年之久,而她只学了两个月。
常青:“姑娘还是回吧,一旦被发现可是前功尽弃。”
杜玉岚踌躇后道了声好,把桌上拾掇一番,抄完的纸对折塞进了袖口。回府换上常服,去给爹娘请安,又是免不了一顿盘问和数落,此事不再多言。
厨娘送来了晚膳,木托盘上放着一碗绿豆百合粥,一碟炒嫩笋,一碟薏米和肉末揉成的丸子,一小份酱菜,这些是大家一样的,唯有送往二姑娘的盘上多了一份糕点。
两块玉白色茶糕透着翠色,搁在白瓷方碟上,说不出的雅致。
这茶糕一直用从井里打上的凉水保着鲜,厨娘还用蒲扇扇着,就怕没了形,坏了陆公子一番心意。
阿莲接过木盘,轻手轻脚地放在木几上。
临窗的长案上,杜玉岚正伏身抄写,明亮的烛火点亮了一小方天地。在宫中一月,阿莲瞧着姑娘身样没甚变化,再瞧侧颜,鼻梁似更秀挺,尖尖的眼角看着锐利了些。
姑娘一回来先去夫人房里查了账,忙活近一个时辰,待回屋已过酉时,晚膳都看凉了,却见她从袍里翻出纸,铺在桌上照书抄写。
“姑娘,先吃些垫垫吧,不然身子受不住啊。”阿莲端来茶糕,放在桌上,“姑娘不想动筷子,把这两块茶糕吃了也好。”
熟悉的清香味慢慢散开。
杜玉岚笔尖微顿,多年养出的胃口让她嘴里湿润不少,两息过后,提笔继续抄写。
“放那吧,抄完这一章我就吃。”
阿莲道好,不忘嘱咐说:“姑娘晚上一定要吃,过了夜可就不好了。”
这家的茶糕,皮是糯米皮,用豌豆绿豆以及掺着龙井茶磨的粉做馅,热了糯米皮会融化,时间久了内里的馅会变得干硬,娇气得很。今日姑娘真真转性了,茶糕放在眼前都不吃。
入了夜,风里有了丝凉意,吹得烛火舞姿曼妙,茶糕透亮的皮慢慢发白,霜一般散开,似有生命般慢慢枯萎,待杜玉岚停笔,已是冷硬如石。
她静静地端详,数息后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