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事毕，众人本想第二日便借船出海，却不料遇上了海雾天。

所有渔船尽数归港，茫茫水面不见早飞孤鹜，只闻海潮涛涛，拍岸依旧。

“这也没办法。”穆玄英宽慰众人，“大雾天易迷向搁浅，保险起见，只能再逗留几日了。”

众人无异议，扇扇甚至更开心，大清早便帮忙招呼客人。这姑娘早年丧母，父亲又常年为村中事奔忙不及顾，几乎是姨母一手带大，懂事听话得格外令人怜惜。所有人中，她尤对莫雨热情非常，恨不能把贫瘠家中所能拿出的一切好东西都用来招呼尊客，引得陈月也不由侧目，小声同穆玄英道：“想不到我们莫少爷有朝一日还能这么讨小娃娃喜欢呢？”

穆玄英道：“谁让人家现在是尊贵的龙王大人，孩子们都指望他帮自己实现愿望呢。”

陈月没听懂，正一头雾水要再探问，两人头顶蓦地传来凉凉的声音：“那又如何？怎比得过玉貌仙人，瑶台绮影……”

穆玄英登时一蹦三尺高，慌忙捂住莫雨的嘴：“雨哥！嘘！嘘！”

陈月：“？”

莫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不知又做了些什么，穆玄英似被烫到一般抽回手，耳垂登时红成一片。

莫雨这才舔了舔嘴唇，心满意足地走了。

虽说眼下的情况暂时无法出海，但一早倒是有不少渔民登门造访，不是送些新鲜海产，便是拿出些特有的蔬果干货，比起昨日委实是热情了太多太多。穆玄英婉拒多次不得，但见渔民面有惴惴之色，最终还是象征性收了一些，对面这才多少放心。

不多时，村长也来了，扇扇见到父亲，也有点惊讶，旋即一副十成十的待客架势，亲近中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男子摸摸她的头，对众人道：“昨日无暇分身他顾，几位救下小女与五郎的恩德，在下粉身难报。日前多有冒犯仙家，实乃我等蒙昧无知，昨日蒙龙神指点迷津，方才大彻大悟，还请仙长宽恕则个……”

昨日被扇扇架起来一个莫雨尚且不足，这却是要把所有人都架起来了。穆玄英忙阻了他下跪之举，道：“村长客气了，我们不是什么仙家子弟，只是略懂些术法的普通人罢了。诛魔驱邪不过遵先人教诲，亦是本心之为，恰如路见不平，又怎能袖手旁观？”

村长还要再拜，穆玄英微顿，转而道：“你们若执意把我们当成仙人，对那真正的仙家，岂非是冒犯之举？”

村长这才止了动作，一声长叹。

知他心中犹有块垒，穆玄英沉吟片刻，道：“眼下事虽明面上已了，但事涉骨肉至亲，想必大家心中郁郁，不是那么三五年方能了却的。”

“我等荒唐糊涂。”村长阖目道，“一切都是该受的。”

“倘若你们真心存愧，倒有几桩事，不妨一做。”穆玄英道，“自古夭折孩童大多不设牌位供奉，这点上，不如变通一二，总不能让这群孩子既无来处，也无归途。”

村长道：“那是自然。”

穆玄英又道：“二则，可将此事记载于村志中，以警后来人鉴之思过。”

这便是要后世子子孙孙都见得先人过错的了。村长顿了顿，一时没有很快应允。

扇扇这时递了盏茶水上前：“阿爹，喝水吧。”

村长还未饮下，她又道：“爹爹出门许是匆忙，脸上沾了墨迹都没发现呢。”

“是吗？那可真是失礼了。”村长赶忙擦了擦脸，“现下干净了吗？”

“没有没有。”扇扇忽闪着双眼，道，“爹爹摸不清，且朝茶杯里瞧瞧自己，不就能发现了吗？”

村长一愣，旋即低头，果真发现了自己鼻尖上的一点磨痕。

“是啊。”穆玄英微微一笑，“若无前人镜，后人又何以鉴之呢？不过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罢了。”

一屋子的人都静静地不说话，良久，村长终于重重点头。

“是该如此……该如此。”

村长未停留多久，照他所言，还须一一上门安抚村中其他众人，喝了盏茶，便也匆匆告辞。临了又摸了摸扇扇的头，只是比起来时，大有不同意味。

安静了没多久，门又被笃笃笃敲响。

穆玄英无奈开门，却对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孔。

来人打扇轻摇：“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穆玄英惊喜道：“谢先生怎么来了？”

谢采笑道：“宫傲这厮流窜在外百年，此前幸得两位少侠相助，我们方能一举擒贼。家主得知此事甚怀敬谢，故而遣在下前来，接诸位尊客上岛。”

这当真是想瞌睡时有人递来了枕头，穆玄英正要应下，又疑惑道：“可是，海雾这样大，船只本不宜出行啊？谢先生又是如何赶来的？”

“这倒不必担心。”谢采云淡风轻道，“自有那等不凡的船夫驶得，采既能来此，自然也能把诸位安然带到岛上。”

穆玄英与陈月对视一眼，相互颔首，拱手道：“那还烦请谢先生坐等片刻，我们通知伙伴收拾行囊，即刻便与先生同往。”

谢采点头：“此事不急，诸位慢些打点。”

两人折回其他房间，与剩下三人说及此事，得到一致同意后，便简单打包了行李，向主人家辞行。

扇扇显然还有些不舍，一手抓着莫雨的衣摆，一手抓着穆玄英的袖口，可怜巴巴地望向两人。穆玄英摸摸她的头道：“我们只是去做客，过些时日还会回来的。”

他从袖中掐出张黄纸，在掌中一攥，再摊开时，忽飞出只哔哔扇翅的纸鹤。他这些时日没少跟陈月讨教逗孩子玩的术法，此时小有所成，果真哄得扇扇又兴高采烈起来，连带着一旁的五郎也一愣一愣的，甚是可爱。

看见孩童这样好的笑颜，如暖阳照身，穆玄英拍拍莫雨的背，笑道：“走吧，东海小队，出发！”

码头停泊的船只远比其他渔船更大更新，许因待客之用，还铺设了些软垫食水供客人歇息食用。船头船尾各有几名船夫，一个年迈些的在高处负责瞭望，一个青壮的则在下方，负责掌舵。

上船时，谢采先掏出个小瓷瓶，给每人倒了丸小药，嘱咐道：“海上行船毕竟与内陆不同，今日风大颠簸，有些人体质特殊，恐会有眩晕恶心等不适之感，到时候吃下这药就好。”

此人行事礼数周全，细腻体贴，观察甚微，确是一家掌事的首选。穆玄英心下不由更生好感，连连谢道：“先生心细如发，实在感谢。”

谢采笑道：“小事罢了。”

莫雨捏着那一丸药，始终不曾服下，待得谢采转身，立时抬手抛进海中。

船离岸，很快驶入茫茫雾海，连来时的渔村也隐于一片灰蒙蒙的白。穆玄英张望片刻，已经彻底东西难辨，船夫却仍旧驶得四平八稳，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不禁抬头看向上方望路的老船夫道：“老人家，这么大的雾，您能看得清吗？是不是有什么旁的诀窍可以辨认方位啊？”

掌舵的年轻人道：“这可没什么诀窍，我爷爷生了双老天爷赏饭吃的眼，雾越大他反倒看得越清嘞！十里八村，唯他如此，旁人皆比不得。”

穆玄英正要开口，莫雨却先一步开口：“这倒奇了。”显然也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

“猢狲崽子莫乱说。”老船夫口上虽骂着，面上仍是笑呵呵的。

“你们这般说，我却不信了。”莫雨道，“都道浮云遮望眼，哪有人生来能在大雾中看得清？”

若是寻常发问，恐对方藏着秘辛不欲与人道，但他开口便如此激将，反倒让那老船夫收了笑意，显然不满起来：“你这后生仔说话好没分寸，我这样一个老人家，还诓骗你个娃娃做什么？”

穆玄英笑着解围：“雨哥，你就别挑刺了，事实胜于雄辩嘛。”说完向莫雨悄悄眨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