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雨道:“那不妨与我一试?我听闻常年颠簸海上的老船员有一等厉害本事,随便指个方向,他们能辨得同活司南一般。眼下我也指个方向,你若答对了,便算你有些真本事在。”
谢采在边上听了半晌,此刻也笑着发言:“郑伯,这位少侠既不信,你且露一手就是,毕竟如此稀罕的本事,到底也不是人人都能有,天天都能见。”
老船夫哼了一声,抱臂道:“你随便指就是,必要你晓得老头子的厉害。”
莫雨在甲板上眺望半晌,忽指了个方。与此同时,穆玄英也敏锐地觉察到,风向与船身轻微地发生了转变。
老船夫却似乎并未受其干扰,眯起眼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又左右游移些许,旋即十分笃定道:“西南。”
船虽是一路南下,但东海之中岛屿众多,免不了折道弯绕,遑论又被刻意干扰了风向。穆玄英同长孙笑一起伸长了脖子去看一旁水手手中的司南,不由惊讶道:“没错,确实是西南方。”
旋即再试,依旧精准,引得众人咋舌。
老船夫满意地抚须:“这下知道了吧?”
莫雨淡笑,拱了一拳:“今日开眼了,当真好本事。”
“嗳,也没什么,我们常年出海的,只要能瞧得清路上周遭的岛屿标记,自然就能辨得清南北东西。”老船夫得了奉承,通体舒畅,便也不再藏着掖着,打开话匣道,“我倒也希望这其实是什么诀窍法门,若能传给儿孙,又何愁他们下半辈子的吃穿?只可惜了……终究不过是奇遇一场。”
莫雨顺着问道:“什么奇遇?”
老船夫道:“老头我也非生来如此,能得这样破除迷障的本事,大抵是许多年前,曾经吃过条怪鱼的缘故。”
穆玄英心念一动:“怪鱼?海中的吗?”
“是不是海中的已然记不大清了,是什么模样,也记不清了。”老船夫道,“那个时候村里人不知从哪里得了两条鱼,疯魔般哄抢分食,说有长生不老之能,而我阿爹生得壮硕,便抢了三块,被我们一家五口人分吃了去。打那时候起,所有吃过的人再无噩梦缠身,双目也格外明亮,大雾黑夜都能看得分明。”
莫雨嗤笑道:“长生不老?也真有人信。”
谢采却不知为何停了摇扇的动作:“你们真的把那两条鱼吃了?”
“千真万确,一点都没留下。脏腑熬汤,鱼骨磨粉,连鳞片都晒干剁碎,混在饭菜里吃了。”老船夫叹道,“只是长生不老之说嘛,倒确实是无稽之谈,最后村中涝季涨水,死了许多人,我们剩下的也就背井离乡漂泊各地,渐渐变成了如今一把老骨头。”
穆玄英叹道:“你们该庆幸没有真的长生不老,世上之事,哪能尽得其好却不付出代价?”
年轻的舵手却不以为然:“胡说,长生不老还不好吗?就连那始皇帝,还派徐福去仙山寻药那!人人都羡神仙好,能长生不老,可不就跟神仙一样啦?”
“长生又如何?”莫雨一下下屈指敲着船沿,神色漠然道,“百年之后,亲朋离世,唯余你孤影寂寥,不停换着一个又一个的身份在人间辗转。又或那时,你早已百病缠身,形同废槁,却求死不能。这样的长生,你还觉得是件恩赐之事吗?”
年轻人一噎,也怏怏住嘴了。
谢采饶有兴趣道:“少侠好生清醒,只是这世间乱花迷人眼,或许总有一日,你也会改变如今的看法,变得痴恋红尘,渴求长生。”
“说到这长生不老啊,还当真有人做到了。”老船夫又道,“那康家的家主不就自诩仙翁?我年轻时出海,去洞天福地岛渡人,见过他老人家一面。后来几十年过去了又带我孙儿再去,他竟真的没半点变化,当真是奇了!我就不信他没吃什么仙兽仙果的……”
年轻的舵手道:“对对对,还有那什么狗梨的一个国师,听说也有返老还童之能!就是因为早年在荒岛上吃了什么金灿灿的仙果!”
穆玄英迷惑道:“狗梨是什么?”
谢采哈哈一笑:“大概想说的是高句丽那位出身月泉宗的国师吧。”
“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了。”老船夫道,“这海中啊,是真的有很多异兽!尤喜在大雾天出现,我就曾看到过一只长得极凶的大鸟叼着颗金果飞过。要知道那果子有这等妙用,当初说什么也得把怪鸟打下来!”
穆玄英没作声,与莫雨对视一眼,彼此都想到了千岛湖所见的那个男子。
“你们……先别聊了。”
身后虚弱的声音止住了他们的探讨。穆玄英回身,只见归故渊扶着船沿,面色苍白如纸,不由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归故渊:“我……”刚发出一个字,他猛地别过头去,冲船外狂吐不止。
穆玄英:“……”
陈月一手搭在他脉上,无奈断道:“他这是晕船了。”
几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他们一路舟车换乘也无异常,兼之归故渊生于水乡,穆玄英纵然想过可能有人会出现晕船的反应,却也万万不曾想过,那人竟会是归故渊。
“不对啊。”穆玄英疑惑道,“上船时,先生不都给过药了吗?你没吃吗?”
“吃了……”归故渊吐中抽空艰难回答道,“不知为何,一点用都没有……”
众人齐齐望向谢采,看得他也换了副疑惑神色,又从袖中掏出药瓶,仔细闻了闻,这才皱眉露出个微妙表情。
“这……”他用扇尖抵了抵眉梢,十分抱歉道,“大概是昨夜犬子顽闹,偷把我这药换成了风干的墨鱼丸子……”
众人:“什么!?”
谢采道:“实在抱歉,内子生儿不易,故而打小分外娇惯,我平素忙碌,也疏于管教。待得回去,定好生收拾这小混蛋。”
穆玄英张嘴又闭上,试图理解,又实在觉得一言难尽。倒是莫雨非常痛快直接地做了所有人的嘴替,毫不留情道:“是该好好管教了,今日换药,明日投毒也未可知。想来先生也不想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一句‘子不教父之过’吧?”
谢采无奈道:“那是自然的。”
因这突发的插曲,好好的气氛突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众人一时没了说话的兴致,便只闻归故渊在边上抱着船沿大吐特吐的声音。陈月在一旁也是坐立难安,只能为他施针勉强减缓些许痛苦。
穆玄英心道这可真是受了天大的罪,待得在岛上安置下来,非得给归故渊好生补补身体不可。
船在沉默中缓缓过了最颠簸的一段,归故渊总算好受了点,虚弱地在众人搀扶中瘫了下来。
这时,谢采忽起身来到船头,折扇一点前方为众人指道:“前方就是侠客岛了。”
穆玄英望了望,前路仍是一片大雾茫茫,又闻谢采道:“昔韩子云:‘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虽二者皆讥,亦传承百年不息。然学士多称于世,侠者却只能大隐于市,或有任侠者不为世所容,长久以来,便对所谓‘侠客之岛’的传说产生了神往。”
穆玄英道:“这传说我也听过,传闻岛上多是中原失传的绝学,又有作寻常人家隐居的真正仙者,能来到岛上的武人必能成为一代宗师,修道之人,也必有一番成就。”
“那是传说中的侠客岛。”谢采摇扇笑道,“而眼下的,前身不过是座荒僻孤岛罢了。”
“当年家主来到此岛,驱海妖凶兽,便以手中剑创此天下侠者圣地。后四海之士翔凤云集,世家姻居、岛民迁徙、商贾海贸,更有向天下武学之士开募的海上霸王擂,方将这原本孤岛锻造成而今风貌。”
随着他的话语,茫茫海雾中忽有一缕灿灿金光,如同破开迷障的海灯,将前方的一切徐徐拨现在众人眼前。
远处岛屿状若云帆立于水上,小道蜿蜒于一片苍翠之海,港口百来船只停泊成排,依稀可见岸边红色酒旗在风中招摇。
穆玄英不由叹道:“能靠一柄剑推动如此恢弘盛景,岛主之武学造诣,乃至胸襟气度,当非凡人也。”
谢采微微一笑:“家主昔年无双风采,确实世所罕见,非寻常人可相比。不过见几位一路所为,锄强扶弱,仁义肝胆,亦尽显英雄本色。”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穆玄英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自是不能相及的。”
说话间,船舶渐渐入港,谢采收了扇子道:“天地港到了,诸位,这便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