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这个世界的毁灭,大抵要从一本书说起。
2
安纳兹·萨诺是在学院图书馆藏书库的最深处发现这本书的。
这书异常厚重,陈旧的封皮渗着不详的暗红,像干涸了的血,或是大火燃烧过后的灰烬。
书放在书架的最上层、最高处,在极不显眼的边角,但被看见之后,就显眼地叫人难以忽视。
安纳兹无意中看了一眼它,心里便莫名在意起来,在三个书架之外找到自己原本要借的书、离开图书馆之后,他还是为它又特意多跑了一趟。
“萨诺教授,这不是咱们库里的书。”管理员拭净了书本封面上的尘土,仔细核对了草草贴在书脊上的编号和内页夹带的借阅单,给他指了指书籍名录上同一编号的那一行,“您看,这个编号对应的是《海底环游记》,应该是一本幻想小说,属于文学类。这本显然不是。”
安纳兹皱了皱眉:“那……”
管理员殷勤道:“既然不是图书馆的资产,又是无主之物,您当然可以把它拿走。”
3
等他再想起这本书来,已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七月的某个深夜,安纳兹终于批改完了学生们提交上来的最后一篇期末论文,长长地舒了口气,起身想找口酒喝,绕过桌边时却不小心带倒了桌上堆叠的一大摞书本资料,哗啦啦一阵巨响过后,安纳兹一眼看见了它——
被日常的忙碌渐渐压在了书堆的最底层、这会儿终于显出来了的,那本无主之书。
安纳兹看了片刻,拾起它,重又坐回了桌边。
4
在黑暗的世界里,安纳兹看到了一丛火。
那火的芯像是实的,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火种”,正在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中静静燃烧。
火焰猎猎烧着,金色、黄色、橙色、红色、紫色、蓝色、绿色……自内里向外缘,一层层泛着绚烂融合的色彩,好像涌动的浪潮,好像舞动的裙纱……
安纳兹看得入了迷,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碰它。
想触碰,想抚摸,就算被炙烤、灼伤,也想靠近……
安纳兹做好了被它伤害的准备,可是没有——
火焰柔和、温和地接纳了他,亲昵地缠绵上了他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上跃动欢腾。
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啊。
安纳兹欣喜地想。
5
“笃、笃、笃……”
一阵遥远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宁谧,安纳兹蓦地惊醒,起身才发觉,自己竟枕在书上睡了过去。
那书已被翻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书名是《论火种与火的意志》,可书里的内容与其说是论述,还不如说是一个疯子的呓语,语言颠倒错乱、逻辑乱七八糟,但意外地引人入胜,安纳兹一页页翻着,竟一口气读到了凌晨,不知不觉就这么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睡前刚好看到了有关“火种”的论说,所以才做了那样……离奇的梦吧。
不过安纳兹私心并不愿把它称作离奇——
那火焰让他感觉温暖、甘美、迷醉,像圣诞夜掺了蜂蜜的酒,刚好适口,刚好适合他。
敲门声还在继续,终于彻底把安纳兹从此前的梦幻里拉扯了出来。
他深吸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6
安纳兹·萨诺是萨诺高等学院的教授。
看姓氏就知道,这个学院是萨诺家族在大陆投资的教育产业之一。
但安纳兹绝不是什么有名无实、背靠家族大树的混吃混喝之辈,相反,他是家族少有的在学术领域的门面人物,传道授业有口皆碑,更兼模样出众、清丽脱俗,除了平日里看着高冷些、似乎不大好接近,在学生和同事眼中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安达捏特部落以火为尊,素有祭拜‘火种’的习惯,八月是他们的火灵节,我想你或许会感兴趣。”
来人是萨诺所在的教研组的组长,大清早前来打扰是为了一件突如其来的工作。事情是上头刚刚委派下来要人前去调查的,可因为组内人少活多,人人都各有各的忙碌,盘算了一圈,只有安纳兹的八月可能有闲,但安纳兹早在年初的时候就曾向他说过八月出游的计划……
“我的确有些兴趣。”安纳兹点了点头,痛快答应,“好,我去那里看看。”
这委实答应得过于痛快了,和安纳兹以往冷淡疏离、不动如山的风格大相径庭。
组长预备的一肚子劝说一下子全没了去处,他愣了片刻,忍不住反问:“你确定?那里不太好去,深山野林还可能有危险……”
安纳兹静静地看着他。
组长:……
看来是真对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感兴趣啊……
反应过来的组长于是飞快地道了谢,临走前同他约好了地图、跟班、车船马费和一应住宿伙食费用回来全给报销。
7
第四个夜晚又看到那簇火时,安纳兹纯粹的喜悦里开始掺杂起少许疑虑。
他伸手逗弄着火苗,一面享受火焰予他的柔软细腻的温存,一面思索这反常的重复出现的梦境究竟所来为何。
是那本书吗?
可那书里的内容,似乎也无甚稀奇。
书到最后,便戛然而止,仿佛被谁撕去了几页,最后未完的那个句子刚巧停在了作者推出的,或者说,臆想出的火焰之主的名讳前。
只有开头的一个音节留被遗落在了末尾——“弗”。
“弗……弗什么呢?”安纳兹抚弄着火焰与火种,喃喃自语,“我该怎么称呼你?你叫什么名字?弗洛拉?弗拉玛?弗林?弗……”
安纳兹专心想着试着,却蓦地一顿,恍惚之间心领神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弗莱亚。”
火焰倏地一晃,仿佛在回应他似的,突然长大了一点。
安纳兹精神一振,又重复了一遍:“弗莱亚,是吗?”
火焰漾了漾,温柔地包裹住了安纳兹的手腕。
是的。是弗莱亚。火种是活的,他听得懂自己说话,他有名有姓!
一股不知所来的由衷狂喜自心内深处汹涌而出,迅速填满了安纳兹的脑海,理智顷刻被喜悦的浪潮吞没,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察觉,与一簇本该是“无机质”的火在梦里“对话”是件多么诡异莫名的事。
“弗莱亚,弗莱亚,我的……我的弗莱亚……”
安纳兹低低重复着,与燃烧得愈发旺盛灿烂的火愈靠愈近,直到嘴唇切实触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细腻的皮肉一般的东西时,才忽然清醒,迷惑又羞赧地退开了一点。
安纳兹脸红红地望着也已羞涩般安静了下来的火焰,呆呆愣了片刻,又鼓起勇气,试探性地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火焰的边缘。
似实还虚的奇异触感在指尖一闪而没。安纳兹细细感受着知觉捕捉到的那一点感触,在焰火虚无的温暖里,方才仿佛碰到了真实皮肤的感觉正分明萦绕在指腹徘徊不去。
甚至,火焰也轻轻颤了一下,就像在反应它似地。
安纳兹又试着蜷起手指,在靠近焰心的地方抹捻挑拨,火焰顿时颤得更厉害了,火光忽明忽暗,焰色愈发明艳炫美、五彩纷呈。
安纳兹呆呆看着,一时脸颊通红,头脑火热,心潮翻覆、忍不住随着它一同起舞。
心迷意乱中不知过了多久,在火焰倏然黯淡、又猛烈爆发出璀璨光华的下一刻,安纳兹也跟着猛地一颤,霍然惊醒。
8
不止在凝实,火焰还在变大。
随着安纳兹呼唤“弗莱亚”的次数增加,火种也燃烧得越来越旺,半个月之后,在安纳兹启程这天,火焰几乎已暴涨到能将他的大半个身体都包裹在内。
安纳兹能接触到“实体”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亲吻”开始变得实在,当嘴唇贴在焰火的边缘时,紧贴着某处皮肤的感觉也变得更加鲜明。
安纳兹于是开始更加勤勉地念诵“弗莱亚”的名,不止在梦里,在白天,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都会在脑海里复诵这三个音节。
他对“弗莱亚”的痴迷也渐渐渗透到了白天,看到现实中哔哔啵啵燃烧着的火堆、烛台上的焰苗,他都不自禁地想去触碰,直到被火灼的疼痛提醒,才会满怀失望地远离。
连跟随他的向导都察觉了这份异常,忍不住说他看着虽然像冷冰冰的水一样,“但真喜欢火”。
安纳兹没有反驳。
9
安达捏特部落地处深山,周围密林环绕,其人世居于此,以火为尊,从语言和人种上看,他们与同样生活在周边地区的安奈人并无不同,但奇怪的是,方圆数千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独独只有他们在供奉“火种”。
根据安纳兹提前预备的功课,文献记载里同样供奉过火种的还有至少七处,其中五个已经消亡,两个仍存,却分处大陆的东西两端、相隔遥遥万里。
或许其他人会对此感到疑惑、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安纳兹却隐隐有一种直觉。
这个部落的信仰,可能与“弗莱亚”有关。
作为同样信仰、痴迷“弗莱亚”的人,安纳兹有心与他们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