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善的姑娘，你的眼睛是如此深邃动人，像夜晚的星空一样璀璨瑰丽，最耀目的星子见了你，都会忍不住坠入其中……”
威沃尔在吧台边听得直皱眉，实在耐不下去，一把推开还半满的酒杯，大步流星离开了酒馆。
木门一开一关，将洛特斯柔美的声音多半隔在了门后、模模糊糊的再听不真切，威沃尔这才舒了口闷气，感觉胸口畅快了一些。
9
赚足了钱的洛特斯美滋滋地收起琴，抬头扫视了一圈，发现凯恩身边的威沃尔竟不见了踪影。
好心情立马砍掉了一半。洛特斯走到凯恩桌前，刚想问威沃尔去哪儿了，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哟，美人，再唱一首给爷听听呗？”
洛特斯一顿，转身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华丽、一脸无赖相的家伙正玩味似地侧头看着这边，后面还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护卫。
洛特斯眉头一皱，朝凯恩身旁退了半步。
凯恩也已起身把洛特斯护在了后面，右手握上了背后的大剑，警惕地瞪着他们瞧。
眼见一场争斗不可避免，对面也不废话，抬手一招，那些护卫便扑了出来，一个绞住洛特斯的胳膊想把他拖走，余下的全去对付凯恩。
洛特斯眼睁睁看着那帮凶神恶煞的家伙迅速将凯恩的身影淹没，一面恐惧，一面拼命挣扎，边挣还边喊：“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达伦的弟子！我是帝国学者达伦的弟子！”
那富家老爷眼睛一眯：“哦？达伦？我熟啊。他常进献优秀漂亮的弟子给我。达伦好看点的弟子我都认识。你长得花容月貌的，怎么不在其中？”
洛特斯猛地一僵，脸色涨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谈起达伦的口吻如此熟稔，不像装的，而且他说得没错——
洛特斯的确不是达伦的弟子。
被当面戳破谎言的洛特斯慌张地看着那人，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不能就这么束手待毙……
10
威沃尔绕着酒馆溜达了一圈，散了散心，甫一转回门口，就留意到了酒馆内发生的骚乱。
客人跑空了一大半，有几个看热闹的站在门口探头张望，嘴里还说着什么“吟游诗人”“抢人了”云云。
威沃尔心里一紧，三两步跃上台阶，顾不得分辨更多，一脚踹开了大门。
洛特斯谄媚的声音立刻清晰了起来：
“……尊贵的大人，您的智慧与您的财富一样丰厚，您是命运的宠儿，是天神的子嗣，是行走在大陆上的天使！您的面容如此英俊，身姿如此高大！您的德行与日月同辉，您……”
“法尔特……男爵？”
一道粗犷的声音蓦地掺杂了进来，打断了洛特斯凌乱的颂声。
洛特斯眼睛一亮，嘴里磕巴地继续着，乞求的目光已盯上了门口那个漆黑伟岸的身影。
威沃尔看了他一眼。
被人拧臂摁在地上洛特斯此刻脸色青白、表情惶恐、神色卑微，张嘴就是夸赞奉承、巴结讨好，一字一句甜腻甘美，比最甜美的蜜糖还要腻人，可听在威沃尔耳中，却刺耳至极。
——这个正被洛特斯极尽夸赞之能事的法尔特男爵，正是当年将他拉下神坛的“罪魁祸首”。
法尔特看清威沃尔的模样，面上也流露出少许惊讶的神色，他慢悠悠起身，先瞥了眼地上伏跪的洛特斯，又看向威沃尔，慢声道：“多年不见了啊，戴利前团长。唉，你现在看着可真狼狈。怎么，连这么个撒谎成性的卑劣小人都能入你的眼了？他是怎么吹嘘你的？又是怎么吹嘘他自己的？还有你的好徒弟，他是不是也吹嘘成什么英雄或者王子、哄着你们给他钱用？你被骗了啊，威沃尔，我至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这个美丽的骗子跟达伦没有一点干系。”
洛特斯心里一颤，张口结舌僵在了原地，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可威沃尔的脸色比他的还要难看。
威沃尔难堪地避开法尔特的注视，狼狈隐忍片刻，压抑着情绪粗声粗气吼了句：“滚！”
法尔特仰头大笑。
他大笑着叫人放开洛特斯，最后讽然看了威沃尔一眼，带人扬长而去。
凯恩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甩开禁锢之后，捂着额头的伤口从地上爬起来，先走到洛特斯身边，伸手想去扶他。
洛特斯脚软得站不住，只得叫凯恩帮忙撑着半边身体。俩人这般堪称亲密的距离映在威沃尔眼里，更叫他感觉刺目。
说自己怎样厉害……说怎样喜欢自己……
无非都是说说。
都只是说说罢了。
吟游诗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威沃尔感觉自己难受地喘不过气，他不想再多看洛特斯一眼，干脆扭头出门，将一切尽数抛在了身后。
洛特斯赶忙想要跟上，可脚下一软，险些又跪倒在地。
“啊……别急……”被打断了半颗门牙的凯恩嗡嗡地说，“师父就是心情不好，不是对谁。”
但洛特斯不这么想。
刚刚威沃尔看过来的最后一眼，那眼中翻涌的失望、阴晦与黯淡……让洛特斯心里发慌。
11
洛特斯推开想要搀起他的凯恩，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威沃尔腿长步大、走得很急，没两秒就消失在了不远处的密林中。
密林，尤其是夜里的密林，是洛特斯这样毫无自卫能力的吟游诗人一向最忌讳踏入的。
不过现在的洛特斯远没心思想那么多，他紧追着威沃尔高大的背影冲入了深夜的密林。
12
黑暗，到处都是黑暗。
才追入林中不久，洛特斯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不仅失去了威沃尔的踪迹，还分辨不出东西南北，连来时的路究竟该往哪走都搞不清了。
糟了……
洛特斯心里一酸，泪水登时涌出了眼眶。
可不争气的到底是自己，他哪有责怪任何人的权利？
洛特斯低低抽泣了两声，把眼泪抹净了，想先从这林子里出去。
找到凯恩，就能找到威沃尔。找到威沃尔，或许还能有机会……
他边想边试探性地朝一个方向摸索着走，走了一段，又觉得不对，想转身退回去，眼前不远处却突然浮现出了两只绿莹莹的宝石。
不……是眼睛。
绿色的一双眼睛，在夜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不，不止一双。
两只、四只、八只……数不清的荧荧绿色在身周绵延开来，随之传入耳中的，还有四面八方无数野兽翻滚在喉咙里的低吼。
13
在野兽的腥臭近身之前，率先呼啸而来的是一道锐利的罡风。
宽阔的银色剑锋反射着灿亮的银色光辉，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每一次现身都会带出一连串凄厉的狼嚎。
洛特斯紧紧堵住耳朵，缩在树干旁发抖，目光却一直随着那道光，等最后一抹绿色消失、银锋归鞘、四周重又一派黑暗寂寂后，他才倏然回神，直直朝刚刚银光闪烁的最后一个地方跑去。
他什么都看不清，跑得跌跌撞撞，但就像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仍鲁莽地、一往无前地向前跑。
绊倒了再爬起来，撞到了什么东西就绕过去……当洛特斯终于站到那柄剑前时，已然衣衫褴褛、伤痕累累。
阔剑正正插在地上，旁边空无一人。
洛特斯跪在剑前，伸手去抚剑鞘，一边掉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唱了起来。
《雄鹰戴利》的旋律与哽咽交织在一起，明明该是激昂高亢的歌声，这时却显得分外哀凉。
像雄鹰残翼，像英雄暮年，像……现在的威沃尔·戴利。
威沃尔背靠着一棵树，想开口让他别唱了，但张开嘴巴，竟发不出声。
同一段旋律，洛特斯反复唱了三遍，三遍的词并不完全相同，都是威沃尔不曾听过的版本。
是……洛特斯自己改编的……
洛特斯终于哭得唱不下去，他啜泣了好一阵，半晌，又低低开口：“我喜欢你。”
“威沃尔·戴利，我喜欢你。真的。”
“我说了那么多谎话……我生下来就在说谎，可这句是真的。”
“我真的喜欢你。”
“我真的喜欢你……”
“我真的……”
“闭嘴！混蛋。我知道了……”
威沃尔双手紧捂住热气腾腾的脸颊，烦躁地骂了一句。
14
“让你练功，不是让你看我！”
威沃尔恼怒地抬手，落下来时还是不忍心真打，最后只小力拍了下洛特斯的前胸，看在刚被师父劈头盖脸毫不客气地教训了一通的凯恩眼里，跟小情侣打情骂俏也差不了多少。
凯恩神情凄楚地转过头，不想看这两个“坏人”。
在威沃尔颇有威慑力的注视下，洛特斯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老婆宽硕的胸脯挪开，那深色的肌肤上一点隐约的嫣红还是自己昨晚殷殷努力的成果，映在上面跟熟烂的樱桃色似的，分外夺人目光，看着尤其香甜。
唉……还要再练两个小时才能获得亲亲奖励……
洛特斯满心苦涩地仰起头。
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