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不敢再动,倾身环住项三的肩背,另一手探入他的膝弯,随即内力足运,竟将项三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项三正不自觉地嗅着自林晏身上传来的清苦味道走神,身下蓦地凌空,吓得他一把攀住了林晏的肩膀。
攀完才觉出失礼,赶忙松开,却听林晏道:“抱好,别动,别掉下去。”
项三赧颜垂头,乖乖抱了回去。
这个高度叫他刚好能伏在林晏的颈间,项三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埋,可脖子一直梗着也很难受,渐渐地便全身都靠了上去,头枕在林晏肩上,眼睛望着他的喉咙和颈下那一点前胸发呆。
林先生看着清秀,但真有力气啊……
项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感觉自己像躺在一个柔软坚实的床上,感受着跟摇篮似的轻微晃动,耳内满是平稳轻缓的呼吸声,还有自脚下传来的细小的摩挲声,这样晃着听着,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8
扑在颈侧的热气渐渐缓和了许多,像是睡了。
林晏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敢想自己的脸颊和颈侧现在到底红成了什么模样。怀中满拥着的这个温暖柔软的身体让他止不住地心猿意马、情思翻涌,他几乎是集中了全部精神去遏制,才勉强让自己的反应看着不至于那么明显。
坚持到把项三稳妥地放到了床上,根本不敢多看一眼,林晏立即转身出门,取水烧水的同时,先给自己浇了两桶凉水。
有生以来三十余年,他还是头一次这样狼狈。
……经历了纷纷杂杂那么多事,罪孽深重、心死如他,竟还能变得这样狼狈。
林晏不无苦涩地想,边不自禁地扭头,看了眼院内一角的那个“花圃”。
9
项三再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看着陌生的床顶,陌生的房间,发了好一会儿呆,猛然坐起身——
这是林先生的家!
这是,林先生的床……
项三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心跳顿时又快了几分。
他热着脸想挪下来,可却忘了脚踝的伤,左脚甫一沾地,就忍不住痛叫出声。
林晏才回来不久,正在灶台边热今早从山下买来的吃食,听到动静,便匆匆进门,刚好与项三对上了视线。
视线一触即分,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偏开头,不好意思去看对方。
“林……林先生……”项三抖着声音唤了一句。
林晏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不用叫我先生了……”
他微微顿了顿,继续道:“叫我林晏就行。”
项三顿时更紧张了,他不由用指尖绞紧了衣角,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林……林晏……”
这声唤得林晏心尖一麻,面上也露了点笑模样。
项三抬眸瞧见,心里更是喜欢。
带了点笑意,这张画中神仙似的脸就更好看了。
太好看了,好看得他错不开眼,好看得他身子热……项三不禁垂头,羞得不敢再看。
最后还是林晏先稳住了心神,走上前看了看项三的脚踝,道:“还不能走路。这些天你就在我这里休养,店里我去过了,店主也知道此事,你不必挂心。”
项三一愣,赶忙道:“那,那些酒……我……”
那可是整整一车十八坛酒,坛坛都是上好的佳品,项三不吃不喝攒下一整年的工钱恐怕都不够赔。
林晏摇了摇头,道:“无妨。”
项三却有点着急:“那可是好多钱呢!你花了银子的,哪能就这么算了……”
林晏冲他浅淡地笑了一下,项三就卡了壳,下一句完全忘在了脑后。
再回神,险些连刚刚想争辨的事都忘了。
“可是……就是……”项三讷讷地说了两个无意义的词,忐忑地瞧着林晏。
圆润的眼睛湿漉漉地瞧着自己,真可爱。
林晏被他看得心里软成了一片,不由抬手顺了顺他颊侧的散发,浅笑道:“无妨。这段路不好走,下雨湿滑,本不该再送酒的。结果伤了你,这也有我的责任。你不必挂怀此事,先安心养伤吧。”
说罢,又道:“你常穿的衣服我也取来了一些,就放在那边箱子上,随时可以去换。你饿不饿?我买了些吃食,应当是你喜爱的口味,一会儿我端来给你。”
林晏还絮絮说了许多,句句都是对项三的关切。项三听着听着,一面心动,一面走神,目光凝在林晏一张一合的淡红色的唇上,止不住想这样一双唇,说话怎地这么温柔又好听。
林晏也发现了项三在出神,不禁柔软了神色,忍了又忍,终是忍住了没倾身吻上去。
项三不知道,他肉嘟嘟的红润双唇此刻正微微启着,那样不设防地对着自己,就像在祈吻一样。
10
项三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躺了几日、能拄拐下地了,就开始忙里忙外地拾掇林晏的院子。
林晏院角的“小花圃”里一下子多了好几排花儿,都是项三在山里刨根移栽来的,在他每日的精心照护下长得既鲜艳又神气。林晏每天照例看着陪着,也会随项三一起上手摆弄一二。
结果真学到了不少知识。
除了静养,林晏还会给项三推拿。
每天下午,俩人都会挑个时间坐在院中,林晏将项三的左小腿搬到自己膝上,然后顺着经络上下捏摸。本意是让项三的脚踝尽快消肿,可常常捏着捏着,不止项三害羞脸红,林晏也克制不住地总想往更上面去。
之所以非要将推拿的地点选在院中,也是事先顾虑到了这点——倘若是在屋里,林晏怕自己会真把持不住,真把项三摁在床上彻底吃了。
11
在林晏的悉心照料下,项三的腿脚很快就复原了大半,能一瘸一拐地自己走路了之后,他就开始琢磨起下山的事情。
虽然林晏明说了不要……但他还是想尽快打工攒钱,把林晏平白损失的这一车酒给他补回来。
无论外因怎样,自己的错误就是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责任就该自己承担,这是项三处事的原则。
林晏又设法多留了他几天,终于拗不过他时,才亲自把人送下了山。
一直送到山口,林晏才停下了脚步。
项三走出了一段,再回头,发觉林晏还站在那里,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长衫,带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帽帘,发觉他回头了,才回避他的目光似地,侧身踏上了回程。
这让项三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面之前,他听到的那阵怪声。
浑像铁链被拖在地上时的声音,在城内夯实的道路上尤其明显。
仔细想来,这段在山上同居的日子里,那个窸窣的声音似乎也一直都在。
会是什么呢?
项三有些好奇,更有些挂心,脑海里反复想着这事,路过酒坊前都没发觉,险些直接走了过去,还是店主出声叫住了他:
“欸?三儿?你回来了啊。脚咋样了?怎么不多歇几天,反正老爷给的钱够……”
项三这才回神,脑海里却还想着那些,下意识问了句:“陆爷,你听到过那个声音吗?”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店主有些摸不着头脑:“声音?什么声音?”
项三发觉是自己没讲清楚,解释道:“就是林……就是那个老爷来的时候,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没?”
店主仰头想了想,不确定道:“是……是有吧。那是人家的事,咱们管这作甚。欸,对了,你刚刚想说林什么?你知道那老爷的名字了?”
项三点了点头,道:“老爷说,他叫林晏。”
“林晏”二字一出,店主眼睛都瞪圆了,竟吓得跳了起来,却绊倒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这反应大得出奇,项三呆呆看着他,一脸大惑不解。
12
“那可是个杀人魔啊……”店主满眼写着恐惧,将项三拉进店里,压低了声音跟他念叨。
林晏十多年前就在江湖打响了自己的名声,甫一出山,就一人一剑挑翻了整个武林,自此奠定了剑道宗师的地位。
又因年少老成,处事公断,为人正直,逐渐成为当时江湖正道的代名词,是公认的武林之主,以林晏为首的渡云庄的势力也迅速崛起扩张,江湖后辈尽皆来投,一时风光无两。
但就在八年前,林晏不知发了什么疯,一夜之间屠尽渡云庄上下,放火烧山,然后不知所踪。
大火延烧了十几日,烧尽了一切可烧之物,才在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中彻底熄灭。
江湖上对林晏的下落众说纷纭,有说他已自尽谢罪的,有说他走火入魔已经疯了的,还有说他逃遁异域、此生不返中土的……
就是没有一个人想过,林晏居然还在。
还活着,还在中原,只是隐居避世。难得下山,还是为了一车酒。
13
项三去找了更多林晏的故事来听。
林晏的那几年活得太招摇,经历太奇幻,即便是八年之后的现在,大街小巷茶楼酒馆依然到处流传着他的故事。
故事里的林晏傲立群雄之巅,拔剑杀人如吃饭喝水,形象已经被传得模糊不明了,但“俊美无铸”这个描述多少还靠边,让项三在故事里那个陌生的林晏身上多少看到了一点真正的林晏的影子。
但也就这一点了。
故事里没说林晏会对着一束花儿露出温柔的眼神,没说林晏会红着脸避开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没说林晏的手是温凉柔软的,没说林晏的怀抱舒服得能让人睡着……
项三想,林晏不是疯子,不是杀人魔。
林晏就是林晏。
那些事,林晏或许做了,或者根本没做,都一定有林晏自己的理由。
14
“三儿啊,太危险了,不然你别送了,这钱还回去,咱不做这笔生意了……”店主拉住想要去送酒的项三,又劝了一次。
项三却坚持把钱塞还给店主,道:“陆爷,之前送了那么多次都没事。没事的,你别听外面瞎传的那些。”
项三顶着店主忧虑的目光拉车出发,沿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走到小山山下,远远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已分外熟悉、分别后亦日日想念的身影。
林晏?
项三吃了一惊,稍稍加快脚步赶到了林晏身前:“你……你怎么等在这儿?”
林晏的脸藏在帽帘之后看不清表情,但项三觉着他大抵是笑了一下,所以一贯冷淡的声音里才明显晕上了一点温度。
“我来接你。”林晏浅笑着说。
项三胸口暖暖的,情不自禁地扬了个羞涩又开朗的笑。
林晏走不快,项三也不着急,二人一前一后,稳妥地把一车酒送进了山。
卸完酒之后,项三也没急着离开,而是亲自把路上采的一束花塞进林晏怀里,又跑去花圃旁看了看花儿们的长势,最后坐回院中的石凳上,自顾自倒了杯茶咕嘟咕嘟饮尽了。
林晏已经摘了帽帘,他珍惜地把花儿捧在怀里,边眉眼含笑地望着项三忙来忙去。等人好不容易坐下了,便拾起桌上备好的布巾,擦了擦项三额角浸出的汗珠。
项三任他擦,眼睛亮亮地瞧着他,直问道:“林晏,我能看看你的脚腕吗?”
林晏一怔,脸上的笑容倏然就淡了,握着布巾的手也缓缓收了回去。
半晌,他小声问:“你都知道了?”
项三摇了摇头:“我是听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故事……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是……我就是想……”
他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点绯色,微微垂眸,压抑着羞赧继续道:“想知道你更多的事……”
林晏怔怔望着项三,望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别开目光。
他的心里又热又满,充斥着陌生的、叫人慌乱无措的激荡情绪,涨得他眼眶又麻又涩。
林晏强忍着鼻酸,低声道了句:“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小心又轻柔地覆上了项三的。
15
林晏握着项三的手,揭开了自己袍脚下的秘密。
——在林晏的脚腕上,八年如一日的锁着一根又重又粗的铁链。
尺余长、手腕粗的铁链被两个粗重的铁环栓在林晏左右两个脚腕上,铁环边缘锐利,随着走动上下摩擦,将白皙的肌肤磨得血渍斑驳,满是层累的伤疤。
“这是我的罪。一点微不足道的惩罚。”林晏说。
项三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他碰都不敢碰,只能仰头看他,哽咽着问:“疼不疼啊?”
林晏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温柔地抹了抹他的眼角,温柔道:“不怎么疼。我已经习惯了。而且……疼一点也好,它能让我感觉好些,”
林晏垂眸,静默片刻,又道:“你听说了渡云庄的事,是吗?”
项三点头,又忙多补充了句:“我知道,你不是杀人魔,你也没疯。我相信你。假使你真那么做了,也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林晏道:“嗯。我不是杀人魔。我没疯。那些人是我杀的。我的朋友、徒弟,全都是我杀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
“恶源是一部魔功。我的长徒意外捡到了它,带回了渡云庄,阅读习练的过程中心智被它侵蚀,最终整个庄园的人都因此入魔。我彼时在外修行,闻讯回庄时已来不及了。为了不让魔功外溢,长徒趁着清醒将渡云庄完全封闭,留信给我,让我务必杀了庄里的每一个人。”
“那是一部连名字都不能知道的魔功。心智不坚者即便只知道这事情的一点边角都可能被诱惑入魔。如他所说,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所以我杀了他们,然后隐居消失,把这事彻底烂在我的心里。”
“但我……”林晏蓦地一顿,阖眸沉默了几息,续道,“人是我杀的。我应该为此赎罪。”
项三完全能理解他的做法。
倘使是项三自己遇到类似的事情,大抵也会做出和林晏一样的选择。
这是林晏的罪,在这件事里,项三什么都做不了。
但项三可以做些别的。
项三起身紧拥住林晏,伏到他的耳边,温柔但坚定地说:“我陪你。林晏。你还有我。”
林晏猛地颤栗了一下,终于遏制不住似地呜咽了一声,埋在项三柔软宽硕的胸脯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16
“上回明明说好的,不用每次都来接我,走这么长的山路,脚踝又要痛了……”
项三握住林晏的手,撒娇般摇了两下,嘴上埋怨着,心里却止不住冒着甜甜暖暖的泡泡。
林晏的帽帘左右晃了晃,柔声道:“我想早些见到你。”
项三被他说得羞了,笑着凑上去亲了一口。
可隔着帽帘也不知亲到了哪儿,只瞧见林晏忽地退了半步,抬手捂住了什么,害羞似地轻轻打了个颤。
项三哈哈笑了两声,一手拉着车,一手拉着人,愉快地继续朝山里走。
边走心里还边盘算——
再过几年,等他攒够了钱,就辞了这份工,回山专心和林晏一起好好过日子。
对,还可以带林晏回家见见父母,林晏这样好看,爹娘见了想必也会喜欢……
还有……还有那事,他才买的图画书,有好些有意思的新姿势,一会儿拿出来跟林晏一起试试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