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项三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怪人”,最开始是因为一个奇怪的声音。
像是锈蚀的铁链被拖曳在地上,一阵一阵地,哗啦啦、哗啦啦的响。
项三下意识扭头向下看,却只看见了一块深浅不一、黑白斑驳的袍脚——原先许是深色的,只是浆洗了太多次,所以看起来有些发灰。
这布袍长得出奇,穿着它的人身量已经不矮,但袍子披在他身上,下缘竟还拖地,随着那人蹒跚的步伐,在凹凸不平的砂石土路上蹭来蹭去,被磨得破破烂烂。
男人是个高挑纤细的模样,看着瘦弱极了,布袍并不见大,但他穿来却显得松垮,还没有腰带,穿起来直上直下的,浑像穿了个罩着人的窄直布筒子。
男人的脸也被遮掩在一个深色的帽帘之后,项三才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对方就默默地把身子侧了过去。
像是不想让他看似的。
项三尴尬地缩了下脖子,移开目光,抱着酒坛子继续往屋里走。
“老板,来一车酒。”那人说。
项三听得头皮一麻,后脑勺莫名地一阵发凉,有生以来头一次对话本小说里“冷淡的声音”这个形容有了切肤的体会。
方才那句话被说得极冷,极淡,听不出半点感情,不像人,倒像个木偶。
想起刚刚男人避开自己目光的样子,项三忍住了没再回头。
“欸!来了!”店主呼应着从屋内匆匆迎了出来,笑眯眯躬身同他打招呼,确认道,“小店的车比别家的大些,一车能装十八坛呢,客官是要一车酒……没错吧?”
男人道:“没错。”
说罢,从袖口掏出一锭金子,放进了店主的手心。
“余下的记账,以后旬日一送,一次一车,都从你这里出酒。”他补充道。
店主高兴得合不拢嘴,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兴高采烈地把金子收下,殷勤许诺一定给客人配最好的,随即转头招呼自家店里看着最高最壮、最有把子力气、最靠得住的伙计:“三儿!快!给客人老爷把酒装车!以后老爷的酒都你来送,听到没?”
又转头同男人继续笑说:“项三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长工,做事仔细,手脚勤快,做这么多年了,没砸过一坛酒!您的东西交给他送,那一定放心!”
男人不置可否,只稍稍转头,看了一眼。
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高大的汉子这会儿正埋在店里最深处的阴影里,只能隐隐绰绰看出一个影。
不过仅仅是影,也能看出是个宽肩长腿、筋肉结实的底子。
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可惜了。倘若是十年前见到,或许能收来做个徒弟……
男人想着,又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2
男人的住处在城外一处偏远的谷内,想要抵达需得翻过一座小山,途中有些地方还颇曲折难行。
项三平日里走这样的路虽然会有点艰难,但并不成问题,可今天他还推着满满一车酒,走起来就得千万小心,一直提心吊胆的,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不仅走得慢了许多,身体还累得更快。
反观男人,走平路的时候蹒跚着,走山路的时候也蹒跚,连姿态都几乎没什么变化。
谁说这不算是某种“如履平地”呢……
已然大汗淋漓的项三又胆战心惊地熬过了一段窄路,实在有些耐不下去,只得停下步子,直起身来,拿起布巾抹了抹脸,看着男人缓缓走在前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把汗巾绕回脖子,项三提起精神,弯身想要继续,眼前却忽然出现了那道拖地的袍脚。
项三愣了一下,不由仰头去看。
男人不知何时反身回来的,这时已面对着站在他身前,用那个又冷又淡的语气对他说:“我来。”
项三呆住了。见男人竟当真伸手去握车杆,赶忙拦住他,赔笑道:“客人莫急,我这就走,这就走……”
男人一顿,静静看了他片刻,而后站直身体,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开口道:“绕过前面的竹林就是。”
项三眨了眨眼,意识到男人是在跟他说“不远了”,顿时明白过来他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大抵是真想帮自己分担苦力,并没有什么其他催促或责怪的意思。
想着,项三心头不禁一暖,连对方一贯冷淡的声音听着都似忽然柔和了三分。
正如男人所说,绕过竹林之后不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朴素的小院,看着和项三老家父母的老宅差不多模样,项三第一眼瞧见还觉着有点亲切。
把酒坛子一一卸在院内,项三告辞离开,跨出门槛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发觉男人竟已抱起了一坛酒。
一手托着坛底,一手握着坛沿,脖颈仰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迫不及待似地,直接就着酒坛子仰头痛饮。
硕大的酒坛与男人清瘦的身体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反差,项三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点难受。
这样喝酒……可不像是因为喜欢或者想喝啊……
项三有些忧虑地想。
一共整整十八坛呢,难道他都要这么喝吗?
3
旬日须臾而过,转眼又到了送酒的日子。
店主免了项三这天的其他差事,专让他伺候好贵客,千叮万嘱让他把一车酒好好地送到男人手上。
项三连声应了,推车出城,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回忆了一阵上回转弯的位置,眼前似又出现了男人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背影走了两步,恍了恍,又变成了离开前项三瞧见的那个仰头灌酒的样子。
项三有些在意,一眼瞥见道旁迎风摇曳的野花,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回无人带路,项三边走边回忆,停停绕绕走走的,从早晨一直走到中午,才终于看见了那片竹林。
男人正坐在院中,面对门口,像是在等他。
见项三推车转了过来,男人起身,将院门打了开。
项三赧笑着说:“抱歉抱歉,途中走错了几个路口,您一定等急了吧?”
“无妨。”男人道。
一如上次的冷淡语气,但项三硬是听出了其中蕴含的一点安抚之意。
将车上的货物都卸到了前次的同一个位置,再把上回留在这里的空酒坛装车,一通忙活之后,项三长舒了口气,拿起已湿透了的汗巾擦了擦脸。
再睁眼,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杯茶。
茶杯里漾着清透的暖红色茶水,被稳稳地握在一只纤细、苍白、秀美的手中,正停在他一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似乎是给他喝的。
项三怔了怔,扭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和上回一样奇怪打扮、头带帽帘、不肯现面的瘦削男人似乎正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将茶又往他身前挪近了些。
“凉的。”男人说。
项三的确口渴难耐。他错估了自己来这儿需要花费的时间,水袋里的水早就尽了,男人递来的茶,可说是久旱逢降的及时雨,正正能解他的急。
但他只是个来送货的长工……
项三别开目光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苦笑:“老爷,我……我还是不喝您家的水了。”
说完不禁咽了口唾沫,又匆忙加了句:“我不渴。谢谢,谢谢您……”
男人却坚持:“喝吧。无妨。”
看样子是诚心诚意给他喝的……
再拒绝恐怕要得罪人,项三不得不接了下来,茶杯入手沁凉,像刚从冰窖里拿上来似的。冻得项三不由打了个颤。
喝了别人的茶,更不好冷场,男人又是个闷葫芦,项三便只能自己没话找话:“以后都是小的给老爷送酒,小的名叫项三,家里行三,所以大家伙都叫我三儿。……不知老爷怎么称呼?”
男人停顿片晌,道:“林晏。”
林晏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吓得项三以为是自己问错了话,心里忐忑地直打鼓,听到回应才倏然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林老爷啊。”
林晏又一顿,像是仔细看了项三一阵,看得项三都有些胆突了,才又道:“别叫老爷。”
见项三露出疑惑与无措的神色,林晏补充道:“……叫先生吧。”
项三立刻展颜:“好嘞!林先生,我记住了!”
笑容开朗,眼神清澈,连眼底都涂着高兴的鲜亮颜色,一看就是发自肺腑地在开心。
有点傻,有点憨……但至诚至性,还挺好看的。
4
林晏之所以会那样看项三,无非是因为时至今日,他的名字在江湖武林里依然还牢牢占据着一席之地。
有些见识的都不可能没听说过“林晏”其人,甚至因为林晏的存在,许多与“林晏”之名同字、乃至同音的还会主动选择避讳。
自从林晏站在武林的顶端之后,全天下就只有一个林晏,那就是林晏本人。
但显然,项三并没有这个见识。
没有也好,以后面对项三,林晏心里还能舒服一点。
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目送项三离开,林晏回到酒缸前,想跟上次一样先随便拿一坛灌醉,可刚刚举起坛子,就听到了“啪嗒”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草丛里。
林晏愣了一下,弯身把酒坛放到脚边,抬眸就看见了眼前不远处,那横躺在地上、已被震得有些散了的——
一束花。
细碎的花瓣小巧玲珑,色彩鲜妍,点缀在草叶里,更显得俏丽活泼,生机盎然。
像极了方才的那个笑……
林晏心脏重重地一跳,好似有什么暖热的东西忽然一股脑全倾泄了进去,然后随着血液迅速蔓延到全身,叫他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变得又暖又麻。
是,项三……
5
项三的花与酒一起,风雨无阻,一直送了五个多月。
而且随着时节变化,送来的花儿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种,其中不乏灵动有趣的细腻巧思,譬如最近的一回,项三就送来了一小把黄澄澄的麦穗。
林晏依着惯例,将麦穗和其他花儿一起重新“种”回了院内边角的一块空地上。
从第一束到最新的一束,林晏已整整齐齐摆了两排。
虽然没有种成过,虽然萎败和干枯一直存在,但林晏依然每天都会蹲在这里一段时间。只是看着它们,林晏就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空白正在被某些更实在的东西慢慢地修补填满。
补进去的是花,是酒……还有项三。
6
连续几场秋雨的又一旬过去,在该送酒这天总算迎来了一个晴好日头。
林晏照顾完花儿们,沏了一壶茶摆在桌上晾着,将上次项三来的时候换下来的、已漂洗干净了的汗巾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坐在院中,支额看着天上。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不凉不热的,是个好天气。
林晏感觉很舒服,他期待地望着院门,边想今日项三走在路上许也会觉得舒适,想今天不知又会收到怎样的花儿。
可等啊等,等了大半个早上,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傍晚了,门外都不见项三的推车转过弯来的影
怪了,项三对这段路已经十分熟悉,就算辰时出发,午时前也该到了……
林晏担心地坐不住,干脆起身,朝院外走去。
拴在他脚腕上的重量这会儿显得尤其沉重,死死拖着他的脚步,让他一身轻功无能施展,只能一步步地在地上挪。
他尽可能快地走着,沿项三来时的路往回找,走到太阳西沉、天色向晚,终于在距离自家约摸还有五分之一路程的地方寻到了一辆歪倒的木推车和一地破碎的酒坛子。
这里是一处窄道,旁边就是一段矮崖。因为前几天一直下雨,路面上泥泞不堪、又湿又滑。许是地处僻远,泥地上只有一个人推车走过的痕迹,痕迹稳定地延续了大概四分之三后忽然断了,几道滑痕铲断了原本清晰的脚印和车辙,其中一道直冲崖底而下,像是有人滑倒在地、随后一路直跌入崖下去了。
林晏看得脸色煞白,跪在崖边向下张望,隐约似是听到类似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动静渐渐越来越大,又蓦地由大转小,重新安静了下去。
林晏听得心里发紧,朝左右看了看,在车边寻到了一根断了一小半的绳子。
“项三!项三?”
他趴回彼处,试着唤了两声,然后把绳子的一端抛了下去。
下方传来模糊的呼声,似乎是在回应他。不久,绳子晃动了几下,然后猛地被拉紧了。
林晏双手紧攥住这粗糙剌手的麻绳,马步扎稳,向后倾身,气运丹田,开始一点点用力往后拉。
随着绳子一点点向上,先扒上来的是一只满是泥污、伤痕累累的手。
林晏一眼认出,这宽厚肉实的蜜色手掌,就是项三的!
7
项三将长绳的末端缠在腰上,借着绳子向上的力道,艰难地一点点往上挪。
他在这鬼地方已困了快一日了。
万幸中的万幸是这断崖不高,他失足滑下来人没怎么样,磕磕碰碰的青紫淤痕多在表面,唯一的一点不好是落地时重重崴了左脚,这会儿脚踝已肿得老高,根本不敢沾地。
就因为这个缘故,原本能爬上去的断崖这会儿也爬不上去了,项三努力试了几次,全都在中途功亏一篑。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项三正在崖底发愁,崖上却忽然来了一个救星。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还混了点回声,项三没听出这是谁的声音、抑或喊的什么,但声音过后不久,就有一根绳子落了下来,显然是上面的人设法找来救自己的。
项三赶紧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握住绳头用力晃了两下。
上半截绳子越来越短,项三看准了距离,双手攀住崖边,用力绷紧肌肉,一鼓作气把自己撑了上去。
顾不上多缓口气,他先直起身子,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好心恩公救了自己。
恩公也正倚在山壁边大口喘气,脚下弯弯曲曲地盘着沾满了血渍的长绳,双臂正控制不住地颤抖,头微微垂着,叫散落下来的长发掩住了面容。
但看身形衣着,分明就是林晏。
这还是项三第一次看见林晏不戴帽帘的模样……
想是林晏今日不见自己,怕他在路上出了意外,所以专门出来寻他的。
项三不由感怀于心,热泪盈眶,激动地唤了声:“林先生!”
林晏闻声抬头,项三乍一眼看清,猛地一滞,一时竟连呼吸都忘了。
项三曾幻想过林先生藏在帽帘后的样貌——依照他的身形体态,大概脸孔也会是清瘦、文气的模样,再加上常年不见光,许会特别显白,就跟他的手一样。
总之,不论怎么说,在项三的幻想里,林先生已经是顶好看的那种了。
但林晏生得,远比项三想象里的要好看得多。
林晏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没带帽帘这件事,神色蓦地难看了一瞬,又像迅速想开了什么,稍稍和缓了表情。
他支起身,一步步挪到项三身前,弯腰想查看他的情况。
一张绝世美人脸忽然突到眼前极近的地方,项三顿时回神,脸红红地别开目光。
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呯呯地敲着,让他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伤到哪了?”林晏问。
有了样貌,就连这听惯了的冷淡声音如今都似杂了些其他味道。
项三听得脸颊滚热,慌忙摇头,只用手捂住了左脚脚踝的位置。
林晏凝神摸了摸他的脖颈、臂膀、手腕、腰背脊骨,最后去看他的脚踝,果然肿得老高,仅轻轻碰了一下,项三就止不住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