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船员们并没有发现摇钱树已经跑了。
转折发生在塞拉塔离开后的第五天。
这天中午,平静的海面上忽然刮起了风。
像呼应着什么似的,晴朗的天空也渐渐暗沉下来。
这变化似慢实快,只是抬头的功夫,晴天白日已被笼罩在厚重晦暗的乌云之后。
风浪变得越来越大,纷纷从侧面涌来,几乎将船推离了航线。
然后,是雨。
豆大的雨点唰唰而下,打在人脸上生疼。
船上的所有人都已动了起来,调□□帆、收拢渔网、划桨的划桨、掌舵的掌舵……
大海的天气就是这样波谲云诡,资深船员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资历浅的巴洛尔却有些不知何来的忧心。
他一边用力划桨,一边不断分心从小窗口朝外看、张望着风来的方向。
在海天一线的地方,似乎隐隐有些异样……
“上帝啊……是杀人浪!”
大副高亢又绝望的声音隐隐自甲板之上传来。
“调整航向!转舵!我们必须冲出去!”
此刻已顾不得查看方向了,逃命才最要紧。
风浪中的大船歪歪斜斜地硬转了个直角,众水手鼓足力气,风帆全张,巨大的风力推着船向不知名的方向极速冲去。
可浪头的速度比它更快。
——几层楼高的、铜墙铁壁一般的巨浪重重砸了下来,海水折断桅杆、漫上甲板、涌入船舱,把船员们冲得七零八落,尖叫与惨呼此起彼伏,落水的声音被掩盖在暴风骤雨之下,不知有多少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水中。
颠簸、摇晃……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的天灾终于放过了这条可怜的小船,容许它突破障壁,重新回到了一片宁静的海上。
众人浑身是水、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聚集到了甲板。
“少了五个……”大副点了点人数,遗憾又庆幸似地叹了口气。
船长抖着手抽着已被海水浸透了的烟叶,忽然开口:“那东西怎么样了?晦气玩意儿……别死在下面了,快去看看!”
巴洛尔还没来得及应声,已经有人自告奋勇地跑了下去。
……完了。
巴洛尔脸色惨青,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14
塞拉塔浮在不远处,微微仰头,透过一层清浅的海水遥望着那艘船。
船的影被水面扭曲、虚化,隐约可见甲板上一帮人正在推搡争执。
“……都是你……都是你带来的灾厄!”
“你竟然把那家伙放跑了!该死……”
“我早就说过,不能带陌生人上船!”
“那五个人都是你害死的!”
所有人都怒冲冲地看着巴洛尔,指着巴洛尔唾骂,这其中当然还有更多难听的、肮脏的的骂法——太腌臜了,以至于巴洛尔都不觉得那是在骂自己。
“行了。”最后还是船长不耐地打断了这一场闹剧,“跑了就跑了,没了也好,先设法回到航线上去,现在每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别闹得太难看。”
结果巴洛尔竟这样安稳地被留在了船上。
塞拉塔等了好半天,还不见有人被扔下来,一时也说不好是感觉失望或者好玩,只优雅地翻了个身,转而朝海底深处游去。
15
虽然船长和大副都资历丰富,但他们的船实在被风浪推得太远,七八日过去,仍没有寻到方向。
“储备要不够了。”大副低声对船长说,“刨去被海水污染的那些,粮食和淡水只能再支撑半个月,半个月再出不去,那就……”
船长神情凝重,半晌,道:“把巴洛尔叫来。”
16
“做错事不能没有惩罚。”
巴洛尔刚上甲板来,就被埋伏在两边的水手们死死压住、五花大绑,还在脚腕上紧紧拴了一块大石头。
船长走到他面前,低头这样对他说。
巴洛尔都懵了。
什么,惩罚……七日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会受到大海的惩罚,一定是有人做了错事。”
“巴洛尔,那个人就是你。”
“你应该被丢下去喂鱼。”
船长说。
17
“嘭”地一声巨响——
巴洛尔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这一下冲击拍碎了。
海水疯狂地将他淹没,迫不及待地冲入口鼻,巴洛尔猝不及防,先呛了两口水,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迅速从鼻腔蔓延到了胸口。
窒息与恐惧接踵而来,他想挣扎,手脚却被绳索紧缚着、怎么都挣脱不开,沉重的石头拉扯着他一路往深处去,像是要把他拽向地狱。
好闷……好疼……
巴洛尔的脑子像被塞满了棉花,昏昏沉沉地,渐渐只余留了这些简单的念头。
以及——
海神。
18
“咳、咳……”
水,大量的水从口鼻涌出,巴洛尔难受地转身又呕了几口,才勉强理顺了呼吸。
……咦?
他……能动,能呼吸了……
怎么回事……
巴洛尔茫然地抬头,眼前倏然出现了一张脸。
漂亮、白皙、深蓝色的眼瞳……
“海……”
“塞拉塔。”塞拉塔打断了他,稍微退后了些,还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的唇。
红润,肉实,柔软,很好吃。
刚刚塞拉塔已浅尝了一口……好吧,是好几口。
这餐名叫巴洛尔的美食这会儿浑身都浸着水,衣裳正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就像肥瘦得宜的肉上覆着的一层酥皮,引诱人将它完全扒拉下去。
巴洛尔抿了抿唇,莫名感觉嘴巴肿肿的,隐约有些发胀。
“塞……塞拉塔……”他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见海神似乎颇为受用,才安下心来,问,“是您救了我……?”
塞拉塔笑眯眯地说:“顺路。”
——其实一在跟在船后,还看了一场好戏。
有利用价值,该死的也会留下。当利用价值抵不过代价,已被留下的也一样要死。
人类世界的规则,果真有趣。
巴洛尔身子还软着,但仍规规矩矩地跪好,眼瞳亮晶晶地看向塞拉塔:“海……塞拉塔大人,多谢您,我该怎么报偿您?”
塞拉塔望着他,忽然趋近,抬手抚住了他的脸颊。
巴洛尔懵懵地被他抚着,被他轻轻啄了啄唇,被他亲昵地贴近脸颊,随即被他冰凉的气息拂了耳廓——
那气息中裹缠着五个字:“让我吃了你。”
巴洛尔:……
……诶?
吃……吃了?!
19
在这个无名的海中小岛,巴洛尔被“海神”塞拉塔大人吃了。
不仅吃了个透彻,还来回吃了好多遍。
身上被啃啮的咬痕密密麻麻,青紫红肿,还渗着血丝,稍微碰一下都会感觉刺痛。
除此之外,被塞拉塔重点关注的嘴唇、脖颈、腰股……的酸胀疼痛尤甚。
好在人还活着——
巴洛尔软软地躺在沙地里,浑身发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想多动。
这已是塞拉塔享用完大餐之后的第三天了。
中间当然还做过几次回头客。
怎么说呢,巴洛尔人类的的身体,果然还是不够“强壮”。
有心拿巴洛尔做长期饭票的塞拉塔决定再翻炒翻炒这道美食。
20
巴洛尔因此过上了白天被一条鱼看着训练、晚上再被鱼深度爽吃的日常。
塞拉塔对“吃人”没概念也就罢了,巴洛尔再不经人事,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他之所以愿意乖乖被“吃”,一方面是真想报恩,一方面则是在继续祈愿——
他还有一个愿望,海神大人没给实现呢。
21
“塞拉塔大人……”
献祭了三个多月、整整一百天的巴洛尔终于鼓起勇气,赶在这天“祭礼”刚刚结束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起了那件事。
“我……我父亲的尸骨……”巴洛尔期冀地望着他,含着泪,发着抖,颤声说。
塞拉塔眨了眨眼,这时才想起来,这傻小子之前在船上拿自己当海神许了个愿。
唔……什么愿来着?
见塞拉塔只是沉默,不言不语,巴洛尔更惶恐了,生怕自己激怒了神明,不禁笨拙地紧靠了上去,试图用身体继续取悦他。
塞拉塔欣然接受了这份主动,脑子里还在想祈愿的事。
回想了半天,他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扒拉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推动海流,送父亲的尸骨和灵魂回家……
他们的领域覆盖整座大海,找一个人的尸骨并不是难事。
但是,灵魂……人类的灵魂,可不会留在大海啊。
死后是没有灵魂的,傻小子。
22
依靠巴洛尔的血脉感应,塞拉塔很轻松地就从海底某处翻出了他父亲的骨骸。
将白骨推回岸上时,与塞拉塔设想的完全不同,巴洛尔没有哭,也没有露出什么悲伤的神色,只是微微红着眼眶,跪坐在海边,平静地用衣裳将骨骸收敛好。
……似乎高兴和欣喜反而更多一些。
还没等塞拉塔评估完,巴洛尔已一跃扑进了他的怀里。
塞拉塔的尾巴先一步自动自觉地缠上了他的腰,一人一鱼就这么滚在了沙地上。
旁边还放着巴洛尔的父亲(的白骨)。
23
“我不是海神。”
距离大陆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塞拉塔埋在巴洛尔肩头,闷闷不乐地说。
巴洛尔正浸在云雨后的余韵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不是海神……那是什么?
巴洛尔疑惑地问出了口。
“是塞拉塔。”塞拉塔说。
巴洛尔有些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但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塞拉塔有些懊丧。
最后报复似地又多吃了两口。
24
塞拉塔不愿靠近港口,于是在某个荒无人迹的岸边将巴洛尔放了下来。
巴洛尔挥手向他告别。
没有约定。
也没说再见。
还是被当做海神了啊……
塞拉塔眺望着巴洛尔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心里堵得难受。
25
巴洛尔将父亲的骨骸移葬进了墓里。
他拿着塞拉塔找给他的、被人类遗留在海底的金币,将父母的坟墓整饬一新。
原本他还想把旧屋买回来的,可站在已面目全非的“家”前时,巴洛尔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家”的东西了。
与其硬留在这里,倒不如……
26
时隔半年,又一次回到与塞拉塔分别的岸边,巴洛尔茫然地望着大海,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塞拉塔。
三字的音节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巴洛尔念着念着,脸颊上便滚落了一滴水珠。
一滴,又一滴,嗓子像被谁紧攥着,渐渐连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巴洛尔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似乎明白了……明白了塞拉塔与海神的不同。
他太笨了。
这时才明白……还有什么用……
27
细细的雨丝忽然落了下来,温柔地拂过巴洛尔的脸颊,像塞拉塔冰凉的手,在温柔地拭去他的泪珠。
巴洛尔呆呆地愣了一会儿,似有所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瞧向大海。
透过蒙在眼瞳上的水雾,一个金色的、白皙的、纤细窈窕的身影,渐渐浮出了水面。
28
在巴洛尔不知道的地方,一个新鲜的传说在海上风行已久——
在某个海域,倘若深夜行船到近海,就能听到一阵飘渺、优美、忧郁的动听旋律。
那是海妖的歌声,歌声里总会反复重复着一个名。
巴洛尔。
那是孤独的海妖在呼唤他的情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