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一切跟技术有关的都是瞎编的
【以下正文】
1
传说,海里有神。
海里的神拥有海妖的歌喉,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
它生着人的半身,鱼的长尾,人立而起时比房屋还高。
它的皮肤白皙无暇,长长的卷曲的头发被涂抹了太阳神圣的光辉,深邃的瑰丽的瞳孔被赋予了大海广博的蓝。
它手持巨大的三叉戟,坐拥海洋的一切。它是海里的帝皇,是大海之主,海浪与波涛都听从它的差遣。
它的呼啸会化为狂风,它的愤怒能召来乌云,它的怜悯与慈悲能让汹涌的浪涛平息、让狂骤的暴雨转晴。
只要诚心祈祷,奉上它愿的,它就能推动海流,将死在海里的不幸者的灵魂送回大陆、送还他的亲人身边。
——
资深海员们纷纷对这个臆想的传说嗤之以鼻,但巴洛尔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英年早逝、死在海上的父亲出门前,把年幼的巴洛尔抱在膝上时,给他讲的最后一个故事。
2
巴洛尔其实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
在他模糊的印象里,父亲很高、很壮、很大,站在他面前俯瞰他时,宽大的影子能将他完全罩住。
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坐在父亲结实有力的臂弯中,被父亲面上浓密的胡须扎得脸蛋通红,边听父亲绘声绘色地讲他的出海历险记。
在父亲的故事里,海洋是危险与新奇并存的地方,有无穷无尽的新鲜事物,每一次旅程都是一场不知归路、不可预测的漫长冒险,海员们亲如一家,船下是生人,船上是兄弟——因为大海就是紧缚着他们、逼迫大家共同团结的最好的纽带。
父亲总是一去一两年,拿着一大兜钱币回家,匆匆呆上十几日,然后再出发。
巴洛尔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搬着小板凳坐在大门口等待父亲回家的感觉——
期待,兴奋,满脑子都是对未曾谋面的大海的幻想……以及空等一天后的失落与失望。
直到最长的那次,巴洛尔执着地失望了三年,最后等回了父亲的死讯。
父亲的葬礼没有尸体,只有半盒他死前留给同船海员的潮乎乎的烟叶。
葬礼上,巴洛尔望着空空如也的坟墓和墓碑上父亲的姓名,总觉得这里没有父亲。
父亲在海上,不在这里。
3
父亲离开之后,肖似父亲、壮实得像个小牛犊一样的巴洛尔就成为了母亲最坚实的后盾。
要像个英勇的骑士一样护卫母亲才行——父亲每次回来,临出门前,总会要他类似这样的一个许诺。
巴洛尔不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但他很认真,他认真思考、诚心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好好做。
可唯独这件事,他答应了父亲,却没有做好。
葬礼之后,家人的催促逼迫,邻里的指指点点,生活的压力和重担,还有那些四处乱飞的腌臜谣言……像恼人的苍蝇一样紧随在他们身边,对他们穷追不舍。
巴洛尔努力地拥抱着母亲,笨拙地想把它们挡在自己的后背之外,可他的脊背还不够坚实,他能理解、能做到的还是太少——
最终,这些东西压垮了她。
又一个格外艰难的冬天过去,一场大病之后,母亲也去世了。
十五岁的巴洛尔被上门追债的债主赶出了家门,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只得双手空空地离开家乡,漫无目的地在各地辗转流浪了三年。
当巴洛尔某日侥幸瞥见了一眼贵族老爷们手里漏出来的地图,才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离大海越来越近了。
大海……
巴洛尔想去。
巴洛尔想带父亲回家。
母亲最怕孤独,那个刻着父母两人姓名的墓碑后,不该只有母亲孤零零一人。
4
巴洛尔是个天生的水手,力气大,体型壮,身量高,手脚灵活,沉默寡言,踏实稳重,性子安静,脑袋反应慢些,但肯听人差使,除了吃得比别人多些,可说没有任何缺点。
因此他刚到港口,船东就一眼相中了他,将他带上大船,从最低级的水手做起,随船一起远航。
这是一艘远洋捕捞船,兼带做些买卖生意,因为走得足够远,沿途路上还会着意搜寻一些奇珍,带回大陆高价卖出。
“真要有你说的那种人身鱼尾的东西,那一定是个稀罕玩意儿,能值大钱,倘若抓上一只,卖去老爷们那儿做个伎奴,哟,那味道——”
听完巴洛尔的描述,老水手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污言秽语地调侃起来。
巴洛尔听着很不舒服,默默扭头,又看向舷外。
夜里的大海黑漆漆的,只有船上的提灯映亮了周遭的一小片海域。巨大的捕捞网在船尾坠着,鱼群挣扎翻涌,正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水声。
巴洛尔呆呆看了半晌,忽然感觉自己有些眼花——
在汹涌翻滚的银色鱼群间,好似有一抹金色时隐时现。
“那……那是什么?”
巴洛尔迟疑地抬手,结结巴巴地问。
众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大副随他瞧了一眼。
瞧了第一眼,然后又瞧了第二眼。
“上帝啊……收网!快收网!”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大副猛地起身,用力挥手招呼道。
船员们立刻动了起来,一通忙乱过后,船上所有人都聚在了甲板上,围着网中间那个正从鱼群中挣扎出来的家伙大眼瞪小眼,俱都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巴洛尔更是吃惊得要命。
他刚刚才同人说过的那些故事,此刻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足足有两三米长、在船灯的照映下流光溢彩的漂亮鱼尾巴不耐地拍打着挂在身上的小鱼,海藻一样金色的长发波浪似的流泻一地,白得反光的纤细腰腹这会儿正微微拧着、显出足有力量的肌肉流畅干净的曲线,两只玉白纤长的胳膊支在身前,稍稍直起人形的上半身,将一张俊秀美丽的面孔仰在灯光下,红润的薄唇用力抿紧,深邃的深蓝色瞳眸凝着周遭,蕴含着无比深重的愤怒与杀意。
一模一样……
真的有……海神……
海神,在生气……
茫茫然回神的巴洛尔忽然打了个哆嗦,一面按捺不住兴奋,一面满怀恐惧地想。
这时,船长和资深船员们已经讨论完后续处理这个“珍兽”的计划,以及之后如何分钱的事了。
5
人身鱼尾的美丽“海神”被拘在了底舱,一个阴暗潮湿、狭窄闭塞的铁笼里。
巴洛尔趁着大家都睡熟了,大着胆子悄悄溜下来,想再偷看一眼。
可他一打开舱顶的木板门,一束光就大喇喇地映了进去,刚好照亮了“海神”的半张脸。
“海神”皱了皱眉头,倏然睁眼,冷森森望了过来。
巴洛尔尴尬地在原地呆了两秒,还是在走并假装自己没来过和干脆下去说两句话之间选择了后者。
溜下梯子,巴洛尔提灯照了照,发觉“海神”已被牢牢拴在笼里的木架上,铁链穿过栏杆和木架绕身缠了好几圈,链条深深嵌进了白净细嫩的肌肤,上边斑斑驳驳地腻了些彩色——除了因粗暴的动作而剐擦下来的血肉,还黏着从鱼尾上生刮下来的鳞片。
“海神”的双臂也被高高吊起,身子坠在空中,手腕已叫粗粝的绳索磋磨得红肿出血。鱼尾则被强行折成三折、紧紧绑在身后,弯出了几个明显不自然的折角。
就像断了一样……
巴洛尔看得一阵心疼,感同身受似地,忍不住微微缩了下脖子。
“海神”金色的长发混着泥污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和身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瞳却亮得渗人,这会儿正冷冷地瞪着他。
……明明十分狼狈不堪,但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巴洛尔呆呆地看了半天,才忽然想起自己是偷溜进来的,立刻紧张地看了眼身后,先爬上梯子,把木板门合了上。
再返回原地去瞧,“海神”望向他的目光已有些变了。
在父亲口中美丽又强大的“海神”面前,巴洛尔又是崇敬又是惶恐,小心翼翼开口道:“你……你就是传说中的,海神吗?”
6
塞拉塔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
生得高壮敦实、凶悍宽硕,但配上一双圆圆的小鹿眼和略微有些憨钝畏缩的神情,反倒显得温吞软弱起来。
又肉又软,大大一只……应当很好吃。
塞拉塔不动声色地舔了一下自己的齿根。
铁链绳索束缚着自己的伤口当然是疼的,误打误撞被人类当猎物捕捞上来也极其屈辱,但塞拉塔对人类的好奇依然压过了这些全部,让他还肯继续留在这里,和这帮粗鲁的船夫玩囚徒与奴隶的游戏。
“他们说,你是海妖……”眼前好吃的壮汉子犹犹豫豫地又说起话来,“但我不觉得……你和我父亲说过的海神好像,你……你是海神,对吗?”
塞拉塔凝望着他,望着他满装着期待的眼,先浅淡地弯了下唇角。
——他不是海神,也不是海妖,他只是海中的一族。
只是与其他族群不同,他们是海洋世界的皇族,大海是他们的领域。他们高踞海洋食物链的顶端,以海中的一切为食,包括海面下的,与海面上的一切。
包括人类在内。
许多许多年前,冒险出海的人类还是他们餐桌上的食粮。
直到一个特别的人深度介入了他们的世界,和他们的皇达成了互不侵犯的协约,人类才获得了游弋于海面的特权。
那是塞拉塔诞生前发生的事情。在塞拉塔生活的时代,海面、人类已成了他们的禁区。
塞拉塔是皇族最小的儿子,因此获得了更多的宠爱,也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得以去了解被尘封在宫殿最深处的秘密。
了解得多了,塞拉塔对人类的好奇就愈发的压抑不住。
塞拉塔想亲眼见见活着的人类,亲口尝尝人类的滋味,想和人类对话,想知道这个弱小的种族究竟如何成为了陆地的霸主……
塞拉塔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浮到海面之上的。
结果一上来就不小心纠缠进了渔网,被拖到了船上,然后被吊在了这里。
“你……你笑了,你就是海神!”壮汉子呆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回过神来,像是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专注地瞧着他的眼瞳便倏然亮了起来,洋溢起十二万分的崇敬与高兴。
塞拉塔蛮喜欢被人这么盯着看,正享受着这般特别的注视,却见汉子突然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自己面前,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开口祈求:“海神大人,我叫巴洛尔,我无意冒犯您。我出海就是想向您祈愿,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请您发挥神通,推动海流,送我父亲的灵魂和尸骨回到大陆,好吗?”
塞拉塔:……
怎么回事……在人类的世界里,还流传着这么离谱的谣言吗?
7
“巴洛尔……”
“海神”——塞拉塔低声重复了一遍。
三个音节在他的嗓间滚了滚,便成了异常动听的、优雅悦耳的旋律。
真的是海妖的歌喉……父亲说的都是对的。
巴洛尔忍不住深深陶醉其中,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又立马乖巧地重新跪好,一脸期许地盯着塞拉塔瞧。
塞拉塔都被他瞧得有些饿了。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给压了下去。
“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塞拉塔柔声问。
巴洛尔用力点头。
真有意思啊……
塞拉塔道:“你敢不敢放我走?”
巴洛尔刚要点头,却忽然反应过来这件事的严重性,那个头就有些点不下去了。
放……“海神”走……
等于丢掉了很大一笔钱……
会得罪整个船的人……
会,会被赶下船去的……
这里可是大海,周边是茫茫无际的海洋,只有留在这条船上,他才有可能活……
可是……
巴洛尔的小心思全都明白地写在脸上,一时坚定,一时迟疑,一时恐惧,一时又为难——
塞拉塔看得有趣,一面又觉得口渴,情不自禁地舔了下嘴唇。
巴洛尔的表情变换不定,最终定格在了坚定上。
他抿直嘴巴,稍稍用力,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坚定地瞧着塞拉塔,许誓般道:“好。我放您走。”
宽硕健壮的身体膨出了愈发圆润好看的曲线,塞拉塔默默望着,一时觉得更渴了。
“先拿些水来。”塞拉塔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提了个额外的要求。
8
巴洛尔其实没什么合适的计划。
他根本想不出诱骗、说服、潜入、脱身等等这些复杂的办法,他只是跟着做事,然后被大副安排了那个谁都不愿接的,照顾“海妖”的工作。
大家都不愿意接近底舱,害怕被“海妖”的歌声迷惑,从此成为一个孤独流浪在海面上的灵魂。
那可太不吉利了——
这种不吉利的事情,当然要交给巴洛尔去做。
巴洛尔欣然应承下来。
“照顾”也是“看守”,底舱铁笼的钥匙因此顺理成章落到了巴洛尔手上。
9
深夜,巴洛尔照例下到底舱,将鱼和水送去给塞拉塔吃喝。
塞拉塔一早便被他放了下来,这会儿正躺在厚软的草席上,轻轻按揉着自己的尾巴。
尾巴此前被折得几乎断了骨,塞拉塔施法愈合了断处,但感觉还是有点奇怪。
吱呀一声,铁笼的门被人打开,巴洛尔钻了进来,将一个桶和一个盆依序摆在了塞拉塔面前。
塞拉塔挑剔地拨弄了两下盆里的鱼,挑起一个看着肥美些的,目光瞄着眼前更加丰腴肥美的人类,一口咬了下去。
巴洛尔小力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忍着心底莫名涌起的怪异与紧张,垂眸避开了这阵凝视。
10
“今晚船上的人都喝醉了……”沉默片刻,巴洛尔小声嘟囔道,“我刚好能送您出去。”
塞拉塔已经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多半,闻言微微顿了一下,旋即打消了自己刚刚突然冒头的那个“不想走”的想法。
好戏还在后面呢。
塞拉塔边想边欣然点了点头。
11
要出去就要上到甲板之上,需要爬至少三个笔直的木楼梯。
意识到被抱着走确实不可行,塞拉塔自觉将尾巴绕到巴洛尔腰间,双手紧搂住他的脖子,伏在巴洛尔背上,容他把自己给背出去。
暖炉似的温度烘烤在怀里——那是独属于健壮的人类的体温,塞拉塔几乎刚接触就爱上了这个炽烈的感觉,不禁拥得越来越紧。
“咳咳……”爬上第二个梯子时,巴洛尔就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了,不由抬手扒住塞拉塔的小臂,轻轻捏了两把。
人类炽热的掌心突然紧贴了上来,就像深冬的雪遇上了夏初的风,烤得塞拉塔止不住打了个颤。
舒服……舒服地……
某处鳞片都蠢蠢欲动地半开了个小口,塞拉塔俯身埋在巴洛尔的厚实温暖的肩窝,深深吸了好几口,总算遏制住了张口咬下去的冲动。
不,不能急,还不到时候……
塞拉塔勉强自己缓缓放松了一点束缚。
爬上甲板,凉爽的海风拂在身上,吹得人更清醒了些。
巴洛尔将塞拉塔抱到船舷坐好,塞拉塔手扶着栏杆,微微垂头,金色的波浪似的长发散在背后,落下几绺擦过颊边,刚好被风吹掠过正仰头瞧着他的巴洛尔的脸庞。
一人一鱼默默对视了片刻,塞拉塔忽然松手,向后倒落,巴洛尔下意识伸手欲拉住他,可滑腻的尾巴却流水般自手中溜走。
巴洛尔紧跟着扑到船舷边,只看到那纤长的、美丽的“海神”钻入海面,顷刻消没了身影。
12
好冷的水。
——几乎是没入水中的瞬间,塞拉塔就开始怀念巴洛尔的温暖了。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