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回报,暗地里推动此事的夏侯杰恨得牙根痒痒,坐在他下首的夏侯师也莫名有些失望。
不知为何,虽只匆匆一面,但夏侯师对这个文氏探花颇有好感。
许是因为他姓文,又生得好看,让他想起了童年时的那个女孩……
不,这太冒犯了。
夏侯师垂眸,没再想下去。
他现在该做的是继续拉拢结交,步步为营,直到取代大哥成为下一任中书丞之选。
他必须站稳脚跟,站得再稳些,才能保障母亲老有所依,才有资格去选那个真正想娶的人做自己的夫人。
16
文脩说干就干,入朝仅数月,就凭借自己御史的身份,正面与夏侯氏硬杠了好几次。
这也是皇帝想做的事情——对风头正劲的夏侯家打压三分。
因此他对文脩有理有据的举报弹劾照单全收,里外配合,竟真叫文脩打出了一点声势。
皇帝借机压下了夏侯家最强势的嫡系子弟,重用旁支的夏侯师等人,有意驱使夏侯家内部不同家系之间的龃龉愈发尖锐起来。
如此内外夹击,夏侯氏的威风日益削弱,文脩的官阶也水涨船高,以刚直耿介、忠诚无二,成为了朝内有名的“皇帝信臣”。
与此同时,夏侯师也在升官,只不过他做的是另外一种类型的“皇帝信臣”。
文脩自然也看不上夏侯师拉党结派的腌臜手段,常常见一个举报一个,破坏了夏侯家不少“生意”。
但文脩对夏侯师本人倒奇异的没什么恶感。
这其实很奇怪,夏侯家百十来号人,有比夏侯师好看的,也有比夏侯师难看的,文脩个个都瞧着不顺眼——只除了夏侯师。
文脩自己也想不明白,朝上偷偷盯着夏侯师看了半天,也始终毫无头绪。
直到文脩搬进了自己在京内租住的新家。
17
新宅租在城西,并非是京官集聚的那种场所,但胜在安静,文脩很是喜欢。
选宅用了两个月,宅院装修又花去了四个月,如是入京半年余,文脩才摆脱了寄人篱下的窘境,真正住进了“自己家”。
夜半,文脩依着习惯爬上屋顶,眺望了一下左右。
京内繁华自非文家村可比拟,虽已深夜,但还遥遥能见灯火明亮处的集市热闹纷杂,往近了瞧,与自家宅院背对背的则是另一个规模近似的院落,有一个干净整洁的小花园,不远处隔着一道院墙的是几进规整的院落。
不像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胜在少而克制,看着反倒叫人颇为舒服。
许是个不错的人家……
文脩多瞧了一会儿,越看越是喜欢,不禁生出了与彼处主人拜访拜访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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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忙碌了个把月,截掉了夏侯家的又一笔大生意,文脩终于得了闲暇,被皇帝特准了一日假期。
回家路上,思及此前自己一闪而过的念想,文脩便提早一个街口转弯,朝自家背靠着的那个宅院的正门走去。
可还没到宅外,隐隐似有争吵声入耳,声音听来还有些耳熟。
文脩瞧见那宅子门外停着的车驾,留了个心眼,没再靠近,转而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偷偷朝外看去。
不久,那宅院正门洞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走了出来,文脩定睛一看,不禁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居然还是熟人……
是夏侯杰和夏侯师!
夏侯杰一脸不爽地上了马车,夏侯师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目送人走了,才铁青着脸扭头回屋。
文脩侧身靠墙,愣了半晌才回过味儿来。
自己家背靠着的,竟是夏侯师的宅邸!
19
自打知道身后住着夏侯师,文脩心里就像平白住进了一只小白,一直猫挠似地想着念着,结果没熬两天,他又深夜爬墙,盯着对面的宅子看了大半个晚上。
胜在年轻,他这么熬着看了十来天,身子竟也还扛得住。
不过这大夜倒也没白熬——夏侯师偶尔会来后院转转坐坐,与人闲谈吃酒,或携母亲伴游,边聊些有的没的。文脩在檐上躺着,还真听出了不少东西。
比如夏侯师与夏侯家其实并不亲近。
比如夏侯师的父亲在他少年时就早早去世了。
比如夏侯师生来体弱,幼年险些病死。
比如夏侯师幼时曾在京外生活了一段时间。
……咦?
听到最后一句时,文脩忽然冒出了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想法。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生来多病、寄养文氏、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童年玩伴,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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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越觉得相似,越想越放不下这个想法,文脩心里更是乱得发麻,睡不安枕,食不下咽,最终决定找个法子主动试探一二。
他和夏侯氏已经闹得势同水火,自己万不能上门,便只得由他人代劳。
左思右想,文脩寻到了一个合适的中间人——皇帝。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直接拜托,于是文脩借口缓和关系,在一个合适的机会成功与皇帝和夏侯师同时坐在了御花园的假山旁饮茶。
聊天的过程中,文脩适时挑动话头,让话题转到了童年时期的趣闻逸事上。
皇帝年纪也将而立,在自己一手提拔的信臣面前聊起闲话来十分放松,主动谈了几个小故事之后,一向识人眼色、知情晓趣、惯会逢场逢迎的夏侯师也自觉说起了自己儿时的往事。
算命……寄养……村里的游戏……心悦的女孩儿……
嗯?
文脩越听越像,几乎能确定夏侯师就是宗儿本人了,却突兀地听到了一句“苟儿姑娘”。
苟儿……姑娘?
还想娶他(她)?!
什么……夏侯师竟然对他抱持着这样的心思吗??!
当皇帝还在为亲信属下单纯美好的情思感动时,文脩在一旁默默地惊呆了。
但让文脩惊呆的其实远不止这一句猝不及防的表白——
文脩震惊地发现,自己在听到夏侯师如此说时,竟然是高兴的。
21
文脩自顾自混乱了一段时间。
他为此还避着夏侯师走了小半个月,连夏侯师都觉出了几分奇怪。
廿来日后,当文脩发现自己在散朝后又不自觉地瞧向了夏侯师,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是,他就是喜欢夏侯师。
少年时就有好感,长大了更是喜欢。
他就是喜欢夏侯师这样的!
要命……
文脩苦恼地又灌了口酒,冷风呼呼在檐上吹,都吹不走他身上被酒气熏蒸起的热气。
现在这种两方敌对、剑拔弩张的样子,他怎么可能跑去跟夏侯师表白?
私下里他根本就没有同夏侯师和气约见的机会!
夏侯师甚至不知道他……他甚至以为“苟儿”是个女孩儿!
明明是夏侯师先喜欢上他的……
文脩止不住紧攥着细长的瓷瓶,许是攥得太紧了,只听“呯”地一声,瓷瓶爆裂开来,深深扎进手掌,酒液溅了一身,湿淋淋地浸入伤口,疼得钻心。
真疼……
疼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文脩红着眼,咬着牙,硬是将楔入手掌的碎瓷片拔了出来。
22
接过中书丞的任命,持续了近一年的夏侯家内斗终于告一段落,夏侯师松了口气,立刻派人去文家村打听消息。
希望苟儿还没嫁人……
夏侯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亲信的回讯。
五天之后,回信传来,好消息是苟儿的确没嫁人,坏消息是亲信并没有找到乳名“苟儿”的女子。
没有??
夏侯师十分诧异。
“确实没有。”三日后,亲信站到夏侯师面前,确认道。
“但是……”他顿了顿,有些犹豫,没说下去。
夏侯师催问:“但是什么?”
亲信迟疑道:“的确有个附和相爷描述的人,但是个男子,乳名狗子,与相爷同龄,长相昳丽,天生力大……”
夏侯师看着他,疑问:“你犹豫什么?有什么好犹豫的?”
亲信一脸为难,小心觑着夏侯师,声音都有些发抖了:“那人……那人年初入京,高中及第,钦点探花,正是……文脩文大人。”
夏侯师:……
23
自己打定了主意要娶的姑娘忽然变成了一个男人。
男人也就罢了,不是不能接受,但竟还是自己家的“政敌”……
夏侯师心思烦乱了一夜,隔日爬起身来,打算先试探一下。
至少先确认是不是……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24
朝会后,夏侯师定了定心,开口叫住了避开他的注视、正欲朝外走的文脩。
文脩身子一僵,转回身来,面上挂着客气的微笑,问:“夏侯相爷,不知何事寻下官?”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夏侯师的下一句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问不出来,半晌,才硬声道:“听说,文大人出身江南?”
文脩一顿,谨慎地应了声是。
夏侯师静默了一瞬,又问:“文大人……可听说过文家村?”
……诶?
文脩心里一颤。
会问这个……难道说……
夏侯师确实日前派了亲信出京……
……莫非是去找他(苟儿)的??
这误会不难解开,一问便知,夏侯师更是个一点就透的人,他若去问了,就必然知晓……
……
对,一定是。
……好机会啊。
念及曾经宗儿的模样,文脩脑子一热,顿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
“听闻过。”文脩冷静地说。
夏侯师眼睛一亮,黑漆漆的眸子顿时亮灿得灼人,分明与过去别无二致。
明明这么相似……
文脩一面嫌弃自己有眼无珠,一面故作疑惑地开口:“江南确有文氏留下的一支,下官曾听祖辈提起过。”
夏侯师明显地愣了下神。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夏侯师似疑惑又似迷惘地看着文脩,片刻,终于道:“是吗……”
语气低低的,听着平淡无波,但文脩就是能感觉出这其中十分失落的心绪。
——是真的,夏侯师真的知道了自己是男非女,还依然喜欢自己,甚至主动跑来试探!
文脩兴奋不已,却还强自按捺着,假意冷淡地同夏侯师告辞。
直直走出好远了,还能感觉到有视线凝在背后。
是夏侯师在看自己!
文脩心中乐开了花,打算再多逗弄两天。
少年时的宗儿逗起来的可爱模样至今还记忆犹新,长大了的夏侯师想必也不遑多让。
一定很有意思!
25
夏侯师果真没有放弃,每有机会都会试探一二。
文脩跟逗猫似地,一边说着似是而非、半真半假的相似经历,一边故意冷脸以对,瞧着夏侯师从期待掉入失望,粲然明亮的眼瞳因为自己的否定而不由自主地显出些或失落或迷惘或难过的心绪,一面酸酸的心疼,一面偷偷的暗爽。
但夏侯师又不傻。
一两次骗过也就骗过了,次次都刚好知道一点又不是,这明显就是知道答案故意写错。
而且文家村那边也确认过许多回了,童年的玩伴也都肯定地说,就是这个文脩!
看着又一次反馈回的明确无误的消息,想明白了的夏侯师登时气得拍桌,只想即刻冲到文脩面前,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摇。
非把这家伙脑子里的那些无聊念头摇走不可!
正气着,底下人忽然又来传话。
——文脩被约去了黔醉楼,夏侯杰也在黔醉楼宴客。
夏侯师脸色一沉。
怎能这么凑巧?
被斩断了大好前程、险些锒铛入狱的夏侯杰正对文脩恨之入骨,约文脩出门的也是夏侯家的故旧,难说不会勾结夏侯杰……
夏侯师推案起身:“走,去一趟黔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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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脩本不打算来的。
但对方手中握着的消息对他现在盯着的事情很有帮助,文脩便同意了邀约,上了来人的马车,直驱黔醉楼。
席间推杯换盏,文脩绕了几句套话,刚打算切入正题,忽然感觉头脑发晕,眼前一阵模糊,身子也隐隐热了起来。
……咦?
这是什么……
文脩勉力眨了眨眼睛,还是扛不住这阵莫名的晕眩,被强行拖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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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做什么?!”
夏侯师一脚踹开房门,看清屋内情景,不禁横眉怒目,暴喝了一句。
被他喝止的夏侯杰吓了一跳,立刻起身退开,刚好让出了已昏在桌上的文脩。
文脩尚且衣衫齐整,只是脸色嫣红,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昏迷不醒,夏侯师看得心焦,狠狠瞪了夏侯杰一眼,让亲信把人都带回夏侯府等候发落,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秘密将文脩搬去了隔壁房间。
文脩的身体越来越烫了。
很明显,夏侯杰给文脩下了某种下三滥的东西,若是不处理,恐怕……
按理这会儿该找人来的,但夏侯师一想到有他人和文脩做那种事,心中就止不住窝火。
可恶……
夏侯师越看越是心热,不由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衣领。
触到领口时,夏侯师惊醒了似地忽然撤手,惶恐地退了一步。
他……他刚刚在想什么……
他想自己……
不……不行……
他堂堂相爷……
……
可是……
可是……
相爷又……为什么……不行呢?
……
夏侯师定了定心,慢慢解开了第一粒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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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温暖,很舒服。
文脩不禁贴得更紧,指尖摩挲着滑嫩的肌肤,感受到手心碰触着的充实的肉感,情不自禁地又捏了两把。
这手感也好熟悉,好怀念……
……
……
……诶?
文脩猛地睁开了眼睛。
发髻凌乱、满脸泪痕、疲惫地昏睡着的夏侯师大人的脸,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
文脩:……
虽然知道这样想许是不对——
但不知怎地就吃了大餐的文脩震惊过后冒头的第一反应,是狂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