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看来,就像是长辈认可了这门亲事似地。
14
大礼之后,便是飨宴。
皇帝大宴群臣,望着眼前莺歌燕舞、推杯换盏的热闹情景,脑海中萦绕的还是谢曦方才那双漆亮无神、仰首瞧着自己的眼。
一眨不眨地,陪着木然的脸上那点僵硬的微笑,看着一点都不美了。
不,还是美的。
只是,他……
皇帝烦乱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庆和大喜的日子,他多喝了几杯酒,所以有些醉了。
就是这样。
如此而已。
15
回到寝殿,皇帝挥退了想要服侍的宫人,自己晕乎乎地仰躺在了御床上。
这床宽大得紧,一人睡难免冷清,太后已暗示过许多次,但皇帝还是没兴趣在这床上再多放一个人。
他以往也不觉得怎样冷清,还认为自己在上面滚来滚去十分方便,直到月前——
他结识了谢曦。
那本也没什么,他是帮妹妹去探看未来夫婿的,他心里拎得清。
可谢曦实在合他的缘,熟稔之后,有时聊着聊着,他甚至会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庆和。
这也没什么,与意气相投的臣子亲随交谈至兴起时,他也犯过类似的错误。
只是,他到底骗不了自己。
谢曦他……不一样。
让他渐渐明白这事不妙了的,是谢曦开始入他的梦了。
梦里也是和白日一样的对坐闲聊,唯一的不同,是只有他们两个。
以及,谢曦会靠得更近些。
有时,近得……
他总会在谢曦靠得太近时惊醒。
那是庆和看中的夫婿。
他在妄想什么?
——这两句话,是他迫使自己醒来的锚点。
他与庆和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自小一起作伴长大,亲密无间……
难道双生子不论男女,都会爱上同一个人吗?
……唉。
就算是,又能怎样呢?
他是兄长。
哥哥合该让着妹妹。
虽然……虽然是有点难受,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把名分定下来,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吧。
皇帝抬手,捂住了眼。
这下好了。
他也没什么可梦的了。
16
可他还是做了梦。
梦里,谢曦不再靠近他。只停在三步之外的位置,像早前在阶下望着他时,那样无声地望着他。
皇帝不想看见这样的谢曦,所以他转了个身。
这似乎给了谢曦一个理由,让凝在背后的冰冷麻木的视线渐渐变了。
变得炽烈、火热,甚尔更进一步,汹涌地从后背涌了上来,将他紧紧拥裹在焰心,像要彻底融了他似地,烧得他浑身酸热、又麻又痛。
皇帝一直没有挣扎。
这是他的梦,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做这样的梦了。
他私心……想再多梦一会儿。
可那热浪实在打人很痛,他被热气窒得难以呼吸,身体禁不住抽搐了一下,而后蓦地惊醒。
没有早已习惯的骤然降临的冷清,来自梦境的热烈竟依旧紧裹着他,仿佛从梦中执拗地追到了现实。
皇帝懵懵地呆了一会儿。
直到一点无比真实、热切的吐息打在颈后,滚烫热辣的火焰才灼透梦的薄纱,终于烧到了他的现实。
皇帝诧异地低头,一双白皙但有力的臂膀正紧箍在自己胸前。
“你放肆……!”
第一个字刚斥出口,皇帝自己都愣了一下。
嗓音沙哑,舌苔麻木,像才被砂纸狠厉地磨过似地。
皇帝忍痛咽了几口唾沫,边使力挣扎起来。
但是没用。
玉剑探花,“探花”二字已是真非假,“玉剑”二字,也不是有名无实。
17
“多谢皇兄赐婚。”
彻底昏厥过去之前,皇帝隐约听到谢曦在耳畔低低说了这句。
说得阴森森的。
18
皇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庆和了。
他不仅侵占了庆和的洞房花烛夜,原是为了亲妹大婚特旨颁布的三日休沐,也全部变成了在他身上满涂的谢曦。
皇帝挣不动,跑不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样的丑事更不能叫外人知晓……尤其不能为此伤害了庆和!
便只得受着,甚至帮忙瞒着骗着,就这样过了三天。
皇帝不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人骑——
力有未逮,他输得起。
再说,他也不是不受用。
但“庆和的夫婿”五个字横亘在他的心里,他不能接受自己与妹婿胡来。
他不能接受自己亲手伤害庆和!
可谢曦一直逼他,逼他承认舒服,逼他承认喜欢,逼他承认……爱。
皇帝不知道自己被逼到崩溃了几次。
他这辈子掉过的泪大抵都没有这三天哭的多。
“是你先逼我的。”
皇帝终受不住、无比怨恨地哭着责难谢曦时,谢曦如是说。
皇帝无言以对。
19
三天之后,谢曦还是放他去上朝了。
皇帝勉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勉力挺直腰杆听完朝会,撑到书房时终是坚持不住,虚软地伏倒在了御座上。
好累……上朝从没有这样累过……
刚想阖目休息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庆和公主求见。”
皇帝像是被人在腰后狠狠扎了一针,立刻爬了起来,迟疑片晌,还是唤了人进来。
庆和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她新婚当晚偷偷离开了新房,躲在别处过了一夜,之后几天连寝院都没敢回,日日泡在太后那里,和太后哭哭啼啼地撒娇卖乖,总算博得了一点支持。
今日看好了时间,便赶在谢曦之前,率先跑来了皇兄这里。
“皇……皇兄……”庆和进门,心虚地叫了一声,还乖巧地行了个礼。
皇帝也心虚,清了清嗓子,问:“怎……怎么了?”
庆和扭捏地拧着手帕,低头踯躅道:“就是……谢曦……”
“谢曦”俩字一出,皇帝更紧张了,一时连话都不敢再说,就像个临判的死囚,只等着庆和发落。
庆和犹豫半天,把心一横,闭着眼睛一口气道:“皇兄我不喜欢谢曦了我后悔了我想退婚!”
皇帝:……
庆和:……
皇帝:……?
“你……你说什么?”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又疑心自己听错了的皇帝疑问。
庆和害怕地退了半步,硬着头皮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想退婚……”
皇帝听清了。
皇帝很疑惑。
“你为什么想退婚?你不是最喜欢谢曦了吗?”
没见到谢曦之前,庆和可是三天两头就跑来跟他叨咕谢曦,满脸写着歆慕崇拜,那能是假的?
庆和尴尬道:“我……我以前是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
皇帝忍不住怒上眉梢:“胡闹!”
他猛一拍案。
震得庆和一哆嗦。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简直……你简直胡闹至极!”
皇帝气得口不择言,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庆和垂头讷讷不敢言。
……
“你跟母后说过了吗?”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
庆和点头。
皇帝:“母后也惯着你?”
庆和点头。
皇帝无话可说了。
气怒末了,那点低劣的窃喜终究还是自心底冒了头。
20
“大婚刚毕,现在和离影响太大。”
冷静下来的皇帝思忖片刻,决定操办一下这件“双赢”的好事。
“你忍一年吧,这一年,你就住在母后那里。谢曦那边我去安抚,一年后,你写个和离书。”他吩咐道。
庆和大喜,立刻眼睛晶亮的看向皇兄,欢天喜地地叫“谢主隆恩”,看着看着,又忽然显出了一点迷惑。
“咦?皇兄?你颈侧那里,怎么有点红红的……?是被虫子咬了吗?”
皇帝下意识抬手捂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立马手足无措起来,一边胡乱赶人出去,一边遏制不住地红了脸。
21
一年后,总算熬到了头、拿到了和离书、被正儿八经允准上床的谢曦拥着馋了一年的“尤物”又亲又吻,好好缠绵了一宿,亲昵地腻在一起回味余韵的时候,还附在爱人耳边低低道:“总听你好好地叫我的名,我也想叫你的,今夜算是我们新婚,陛下开恩,告诉我吧,好么……”
皇帝羞红着脸,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
什么浑说的新婚……
他哪里打得过“玉剑探花”?他说不给,谢曦难道就真乖乖不要吗?
“告诉我嘛……”谢曦晃着他撒娇,满目柔情,望之温软缱绻,妖精似的又艳又魅。
皇帝心底早已软成了一汪春水,埋在他的胸口,闷闷道:“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毓景,就是他的名。
【END】
PS 璟——“玉(毓/斜玉旁)”“景”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