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的模样也生得十分俊俏——虽然不及苏雩,但天底下有几人能及得上苏雩呢?
修士的脾性也很对岳骓的胃口,宽和,亲善,温柔,大气。很像苏雩。
真的很像。像到,岳骓陷在猛兽堆中左支右绌、难以抵挡时,闻声抬头,第一眼猛一瞧见,在未看清修士的模样和身手之前,险些以为来人就是苏雩。
可苏雩比他漂亮,比他安静,比他厉害得多。
相处久了也能发觉,他与苏雩性格相似,却不相同。
修士自称宿越。
11
岳骓自此与宿越结伴,共游红尘。
二人一起经历了不少个第一次——第一次参加灯会,第一次放花灯,第一次望雪,第一次行侠仗义,第一次锄强扶弱,第一次赏烟火,第一次进京城,第一次看海,第一次登五岳……
并行的越久,岳骓就越欣赏宿越。
岳骓打心底里觉得,宿越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很好的修士,很好的同行人。
他偶尔还是会在宿越的身上瞧见苏雩的影,偶尔还是会无意识地较旁人多依赖宿越一些,但岳骓始终不忘告诫自己——
宿越不是苏雩。
12
宿越的确不是苏雩。
他只是苏雩的一个化身。
苏雩披着宿越的皮,在岳骓的身边亦步亦趋。
这是苏雩在听到岳骓说他要下山的那天夜里,就计划好了的事。
苏雩知道自己对岳骓起了别样的心思。
他不是不知感情的人,可他分辨不出,他对岳骓的爱,究竟是父对子、师对徒、还是别的……比如情人对情人的爱?
想要知道答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抛开“苏雩”的身份,抛开师徒的关系,作为一个其他人,重新感受“他”对岳骓的感情。
感受剥离了其他所有一切既有的感情联结之后,仅留下来的那个最本真的情感。
是爱啊。
宿越望着正专心欣赏江水东流的岳骓,第一千次确认了。
13
“我心悦岳兄。”宿越又重复了一遍。
严肃,郑重,十分认真。
岳骓听出来了,因此不敢轻忽。
岳骓瞧着宿越,瞧着这张与苏雩并不相同、却偶尔相似的脸,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才滞缓地开口:
“我确实,与宿兄有心心相惜之感。宿兄会让我觉得亲切,有时还会恍然……”
岳骓忽地顿在了这里。
“因为……宿兄,实在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停顿了好半晌,岳骓艰难地续道。
故人……岳骓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宿越背后的苏雩心头一暖。
说不欢喜,是骗人的。
却听岳骓又道:“可你并不是他。”
岳骓抬眸正视向宿越。
“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抱歉。”
岳骓最后道。
岳骓并不是什么会为了谁守身如玉的人。
他只是心中已住了苏雩,不打算再接受另外一个人罢了。
只是岳骓自己木讷坚持。
不是宿越不好。
14
月华如练,隔窗洒落。
苏雩长久地静默着。
他孤身一人坐在方才的桌前,手中难得地扣着一瓶酒。
岳骓说完抱歉,就上楼去休息了。
只余他最后那几句话,还反复在苏雩的脑海中回荡。
苏雩感觉有些绝望。
他绝望地发觉,他甚至分不清。
分不清这究竟是宿越的绝望,还是苏雩的绝望。
天色见白,苏雩拾起酒瓶,灌下了最后一口。
烈酒入喉。
他只觉出凉,和痛。
15
那次表白像不曾发生过。二人依旧同往日一样并肩同行。
不……曾发生过。只是岳骓并未放在心上。
因为宿越,不是苏雩。
可苏雩耿耿于怀。
苏雩越介意,就越难受。越难受,就越厌弃。
厌弃表皮那个不是苏雩的宿越。
也厌弃内里那个只敢借宿越表白的苏雩。
这让苏雩在扮演宿越时有意无意间暴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了。
16
三个月来的第十次,岳骓恍惚在宿越身上看见了苏雩的影。
似乎……这幻视,越来越频繁了。
岳骓首先怀疑了自己。
许是相隔日久、积攒日深的对苏雩的思念,渐渐按捺不住的深埋心底的情愫,让他情不自禁地开始在宿越身上寻找起了苏雩?就像午夜梦回中,那次越来越频繁地缠绵在梦中的传功一样?
可幻影……会影响修为吗?
在一次远超出岳骓、也超出了宿越能为的灭妖之战中,在双双面临陨灭的最后一刻,宿越竟爆发出了远高于自己实际能为的一击。
岳骓当下并未看得十分清楚。
他那时重伤倒地,浑身虚脱,眼前走马灯似地幻视着过去和苏雩,只隐约察觉了一点动静,下意识觉得熟悉,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岳骓在城里的客栈醒来,发觉自己还活着,才渐渐品出了不对。
只凭宿越,他是活不下来的。
那日的秘境里,也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厉害的修士了。
疑心一起,宿越身上的异常立时变得愈发凸显、愈发刺眼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那被岳骓抛在山上的,扭曲、沉重的爱欲的压力,仿佛再次落回了岳骓的肩头。
岳骓看得越清晰,意识得越明白,心中就越艰涩。
他原以为这是无望的爱。以为苏雩一辈子都不会知晓。以为他毕生求而不得,只有离开苏雩、孤独终老这一途。
岳骓早就安抚好自己了。
可苏雩竟知道。不仅知道,苏雩还回应了。
却不是以苏雩的身份。
为什么呢?
苏雩……真实的苏雩竟不肯与他相爱吗?
这念头比压力更重、更死地压在心上,让岳骓比不得回应那时,更痛苦。
17
“宿兄,我另有打算,之后便不同路了吧。”
岳骓挣扎了半年,贪图了半年,痛了半年,终于再忍不下去,主动向宿越提出了分开。
宿越没有应声,只是木然地、默默地望着岳骓。
岳骓当他答应了,背起包袱,转身就走。
手碰到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坠儿。”
很温柔,很好听,一如既往。
是苏雩的声音。
岳骓完全僵在了原地。
“坠儿。对不起。”苏雩说。
18
岳骓提出分道扬镳的那一刹那,苏雩忽然明白了自己错得离谱。
岳骓爱的是苏雩。
爱着岳骓的,也是苏雩。
宿越只是一张懦弱的假面。
他怎能以假面去回应、亵渎岳骓的爱呢?
爱慕岳骓,是真实的苏雩的情感,他便该以真实的苏雩去面对。
师徒是真的。爱慕也是真的。
既然情知都是真的,又何必非要舍弃一个、选择一个,伪作一个、欺骗一个呢?
岳骓会伤心,是自然的事。
因为苏雩确实在伤他的心。
苏雩该道歉的。
所以苏雩道了歉。
19
“坠儿,我歆慕于你。”苏雩道。
“你还愿意……接受我的爱吗?”
岳骓心里狠狠一恸。
他听出了苏雩前一句的认真,后一句的迟疑,和那句疑问的语气中,分明掩不住的颤抖和恐惧。
苏雩在害怕。
那个,传说一样、高不可攀的苏雩真人,在说爱,在害怕……在怕他的拒绝。
这一瞬间,岳骓心中早已越分越远、几乎分道扬镳了的两个苏雩,忽然就合回了一个。
泪水一滴滴落在手上,和着泣涕粘稠地混在指缝里,狼狈、肮脏得要命。
岳骓却顾不得了。
他正紧紧捂着嘴巴,强忍着鼻涩,努力将泣声咽回肚里。
20
苏雩拥着岳骓,温柔地在他微微汗湿的发际落了一吻。
岳骓忽然生出了些惶惧。
摆脱了迷人心念的情热,恢复了些许清醒的岳骓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师尊与我这般……可会有损师尊的名誉……?”
苏雩微微一怔,望着岳骓面上真心实意的担忧,不禁轻笑出声,柔缓地抚了抚爱徒的背脊,宽慰道:“坠儿无需忧虑为师。修真界都是论实力讲话,倘有不服,打服便是。”
岳骓听得浑身一颤,腹底一热,旋即面色一赧、微微垂眸,花蕾般含羞带怯的模样,又叫已看得心悦神喜、食指大动的苏雩真人侧头衔住了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