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弩太重,运不上连云峔,但在山脚下又无法命中位于山顶的银鬼。凌霄云位列五大宗主,便是最了解风神弩的人之一,号令庇黎山庄的门生将弩机运到附近一座被废弃百余年的烽火台上。
寒千门几乎拨不出战力了,凌霄云本人的修为也早早毁于熙日宗之手,但他作为大宗之主的见识与绝断力仍在,依然是战场上的重要因素。为了撑住寒千门的招牌,他与部下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次五大宗的集体行动,卜青岳与何忠发多把部分领导、指挥任务交给他,上次在荣华城截杀天机玄主人时是如此,这次亦是如此。
何忠发由于跟宁乔庸交好,对凌霄云很是不喜,但庇黎山庄到底不像无霁山一样跟寒千门有直接的仇怨,所以多数时候都捏着鼻子公事公办。门生们很配合凌霄云的指挥,用马匹和大车将风神弩运上了烽火台,待架好弩箭后,凌霄云道:“且慢。”
他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觉麻烦的神情,只见在连云峔山巅压根看不见银鬼的身影,也看不见镇云子,只有刺眼的层层剑光和悍若洪水的闰气。镇云子与银鬼都是修行近仙的存在,此时打得难舍难分,招招式式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弩箭根本无法瞄准。如果贸然向山顶放箭,极易误伤镇云子;如果没了镇云子,天就真的塌了。
要等一个时机。
所有人都把镇云子当做最大的指望,毕竟三十八年前他就能辅助卜泓渊杀银鬼,如今多了三十八年的修为,一定远非年轻时可比。然而无人知晓的是,这三十八年也是镇云子以真气之身钻研闰气、镇守闰域入口的三十八年。原宙以闰气之身行真气剑道十余年,便油尽灯枯、一命呜呼,镇云子经历数十载磋磨,还能与银鬼对抗这么久,不可不谓传奇。
连云峔半山腰,许殊何望见秦璧如被一柄石刀刺穿了手臂,且被敌人压制在地!
他很意外,毕竟秦璧如在出山前就是一流高手了,会一会个把“蜘蛛精”应该不在话下,怎么武功不进反退?他与秦璧如的所在地隔着一道山沟,靠他的轻功难以逾越,情急之下,抢过敌方的一柄石斧,对沟边一颗高大的梅树连劈带砍。老树歪歪地向山沟的方向倾斜去,在两地之间架起了半截桥梁,许殊何脚点树干向秦璧如之处飞速赶去。
秦璧如使出一计剪刀腿绞住了压制者的脖子,用汩汩流血的手臂击落了对方手中的石刀,在生死关头堪堪实现了反制。附近的连云峔弟子前来支援,许殊何亦赶到,“蜘蛛精”们跟他们过了几招后,好像不想在普通弟子身上浪费时间,主动退去。
秦璧如暂时安全了,盯着自己的双手失神,似不能相信。
“没事吧秦师姐?”“秦师姐你怎样?”弟子们纷纷关心,有人撕自己的衣料来给她当绷带。秦璧如忽然回神,一言不发地接过衣料,飞快地给自己包扎好伤口,然后提剑站起。
许殊何认为她怕是对自己的失利想不开、还要去追杀,忙阻拦道:“别冲动!”
谁料,秦璧如却分外冷静地道:“我既然武功不若从前,就去杀一杀普通敌人,总不能毫无帮助不是?”说罢,重新投入了战斗。
卜青岳跃上了山巅,却见镇云子被击飞过来,纵身上前,稳稳地托住了他,让其半躺在地。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凌霄云抓住时机,喝道:“放箭!”
如椽木一般大的弩箭齐齐射向连云峔峰顶的那一席模糊白袍,箭尾包着火药,落地炸出一个个大坑。卜青岳见镇云子遍身血迹斑斑,怕是要糟,从怀中掏出一颗护心丹准备给其喂下,镇云子却猛然抓住他的手,拼尽力气道:“叫他们住手!咳咳,不要用……风神弩!”
又是一排弩箭射来,誓要将祸端斩断于此。
卜青岳诧异道:“可是如果不用风……”
他话音未落,忽然有所感地一转头,见山顶缺口处的地皮在隐隐鼓动,似有巨虫要破土而出!伴随着耳边镇云子的一声悲叹,山体中突然迸溅出一股澎湃的闰气,像火山爆发般向山下溢去!
饶是卜青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惊呆了。
凌霄云紧急叫停了放箭,快步走到烽火台的边缘,惊讶地遥望着对面淙淙流出闰气的山顶,眸光激烈地晃动。
而银鬼——或者说是那一席荡荡悠悠、不见其中人体的白袍,不知是被激怒了还是怎地,放弃了镇云子,一头栽向山下。处在稍下方的何忠发尚不知状况,忽见白袍飘来,大惊,下意识持方天槊去拦。硕大的白袍毫无停滞地略过了他,只有一角袍边被方天槊扫到,然而何忠发却发出一声惨叫,左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手中宝槊呛然坠地!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间,宁乔庸从未想过悍不畏死的老友能发出这等惨叫,忙去托他的左臂,却发现那条手臂软若无骨,不禁脸色煞白——整条手臂的骨头碎成了齑粉!
银鬼开始了屠杀。
看不清银鬼是怎样出手的,反正那一席白袍如同阎罗殿的招魂幡,飘过哪里,哪里变成血河肉泥。世家的门生们都很年轻,压根没经历过上一次银鬼祸乱,绝大多数世家家主在那时也只是孩子,所以从前对于他们来说,“银”的恐怖只能依据史料来幻想,无法切身体会。而今猝然直面,半数被吓破了胆,把征途上所有赴死的豪情和决心都忘了个干净,丢盔卸甲,仓皇逃窜。
连云峔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些仍愿抵抗的勇士也被逃命的人潮卷下了山,还有不少人在踩踏中死亡或受伤。剩下的家主想维持秩序,面对如此乱局也无能为力。溧阳宗的宗主秦粟亲手杀了几个逃跑的部下,但此举的恐吓力与银鬼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想当年,银鬼刚出世时也是这样。
恐惧需要时日来适应,勇气需要时日来聚集,当初的世家百派也是用了许久才从溃不成军变成有组织地迎战。现在家主和门生们换成了新一代,要他们立刻就能直面恶鬼,太苛刻了。
难道江湖与百姓注定要先受银鬼的践踏?
“夫人,你干什么!”罗素门的掌门顾礼见自己的夫人不但不逃,还要向银鬼的方向冲,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他的夫人鄙夷地瞪了他一眼,骂道:“逃好啊,都逃!到时候银鬼离开了连云峔,大家一起死!”
说罢,用剑斩断衣袖,逆流而上。而刚刚从山顶跌落的康长老恰好就在这里,与怀玉山谷另外几个长老一起,抢先这位夫人一步,飞蛾扑火般扑向那一抹白!
苍白的广袖向他们招来,却在中途陡然转向。
银鬼回身,与卜秋台两掌相接!
整座连云峔猛然下沉三寸,凶悍的掌风如涟漪般向四周铺开,使漫山的梅树飒然弯折。巨大的气波卷起无数花瓣和土石,形成尘暴,将整片山域包裹在了一片苍茫中。连云峔山上山下人仰马翻,而那一击发生之处出现了一个巨坑,拦腰截断了一半的山体。山顶受重量的影响,压垮了另一半山体,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