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众人赶到了山脚下,弃马攀山。
萧落本想劝许殊何听尊主的话回去,但当看清山上的情形后,便打消了念头——举目四望,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其中有不少穿着连云峔的武服。弟子们软绵绵地歪在山道上、梅树下、石缝间,每一张脸都过分年轻,每一张脸都了无生气、眸光散尽,原本洁白的衣料也被血水和泥染得不堪入目。
此情此景像钉子一样刺入许殊何的眼里,将他的双目刺得鲜红。他咬紧牙关,斜持宝剑,飞快地掠过那些尸首,向着有敌人的方向奔去。
“轰隆”一声,山体震动,大块的土石剥落,向下方砸来。
许殊何留心闪避土石,跃到一敌人身边,见其形貌果真极似常年与西北风沙为伴,不消片刻,穿花剑便架上了此人的脖子。他厉声问道:“你们是谁?!”
那敌人裂开大嘴,嘿嘿笑道:“诉冤鬼。”
“哦?”许殊何目光冷冽,“既然是鬼,想必不怕断首。”说罢,干净利索地击杀此人。
而在他上方四五丈高的地方,何忠发抹了一把方天槊上的血污,暂时坐到一块大石上休息。
他年事已高,虽然神威犹在,但到底已经战了数个时辰。远处的何珺珑见父亲忽然坐下了,吓了一跳,裹着厚重的盔甲、背着硕大的医箱,在家臣何秣的保护下,沿着抖动的山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将自己“移”到了父亲膝前,大叫道:“爹,您受伤了?!”
说罢,喘得比血战过的老父还厉害。
何忠发看了看被盔甲包成一座小山的儿子,叹了一口气,但感其孝心,还是伸出手指抹去了他溅落在眉毛上的血珠,道:“为父没事。”
由于山顶战声大噪,令人耳膜阵痛,何珺珑没听清父亲说了什么,只晓得父亲这般温柔情态有十二分不对劲,心中登时绝望,大恸道:“爹,您撑住!不要死!”
何忠发的温柔登时告罄,朝儿子头上的钢盔猛拍一掌,呵道:“老子没事!!!”
此次出征,各家的独苗们都安安稳稳地留在家中,唯一前来参与“伐银”的一根,反而是平日被认为最草包、最窝囊废的何珺珑——征讨银鬼,多半有来无回,何珺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绝不愿意让父亲独去而自己躺在家里,因此大闹着要随行。但他同样知道自己在武学上一窍不通,直接参战会当拖油瓶,所以提议自己不参与正面厮杀,只远远地跟在大家后面,救救伤员、搞搞后勤什么的。
何忠发原本因儿子无理取闹而大怒,将儿子锁在了房里,可后来何秣的一席话让他动摇了——万一他果真阵亡在连云峔,那么庇黎山庄就要传到何珺珑手里。何珺珑毫无作为,怎么服众?总不能老是靠姐姐和姐夫扶持吧!可如果他参与过“伐银”,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哪怕他没有亲手沾一滴血,世人也会被他直面银鬼的勇气打动。
……于是何忠发在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抉择后,把儿子裹得只露眼睛,带来了连云峔。
连云峔的情形与他们想象中并不同,除了银鬼,还有疑似大荒逃犯的敌人存在。因此何珺珑最终没有只“远远地跟在大家后面”,而是背着医箱穿梭在刀兵之间,见到有自己人受伤,就冲上去包扎和喂药丸,何忠发觉得……儿子做的还不错。
不过还有更令他欣慰的事,那就是一向龟缩的宁乔庸终于肯爬出王八壳了!无霁山此番一反常态,面对“银鬼重现”的恐怖预言,竟然举山出征,让世家百派狠狠吃了一惊。何忠发想起来这桩就畅快,如同自己在众家面前扬眉吐气,正好宁乔庸正在不远处搏杀,于是他以宝槊杵地,端坐石上,向老友遥遥大笑道:“临绝之刻,与尔痛战,快哉快哉!”
宁乔庸将“闹乾”从敌腹中抽出,只勉强听清了“临绝”两个字,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刀光剑影朝这边喊道:“何兄,别这么悲观,我瞧银鬼似乎威力不若当年。”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阵强悍的闰气余波混杂着剑气从山顶扫来。从山腰到山脚一片人仰马翻,连何忠发也不得不将宝槊刺入脚下泥土来稳住身形。飞沙走石、视线不清间,他忽然后脊一寒,飞速伸手将儿子推向一边,另一只手则持槊向身后格挡。可诡异的是,他的耳朵能捕捉到微弱的兵刃破风声,眼睛却看不到任何兵刃的踪迹,就在惊疑时,他的手背被削掉了一层皮肉。
若不是方才凭直觉将方天槊挥向身后的“虚空”,被削掉的便是他的首级。何忠发于受袭的一刹那才堪堪看清了那“武器”的真身——竟是一根丝线!
稍下方的位置,几个连云峔弟子本来合力围住了几个敌人,方才那一番地动山摇后,形势瞬间逆转,电光火石间有两个弟子命丧敌手。他们并非个例,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些疑似大荒逃犯的敌人压根不敌连云峔弟子和世家们,之所以能与他们纠缠这么久,全是因为银鬼——每当形势不利,银鬼便会捎带手打乱下方的战况。
镇云子一定已经使出全力了,可银鬼貌似游刃有余,甚至对整个战局全知全能……恐惧如野草滋生,无人不捏一把汗,不晓得镇云子还能撑多久。世家这边出现了逃兵,甚至开始有家主灰溜溜地下山。
就在那几个连云峔弟子绝望之际,几道突如其来的剑光替他们解了围。弟子们愕然抬头,瞧见那片飘飘然飞远的白色衣袖,纷纷惊喜道:“秦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