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振铎:“既然你这么想回家,那正好,这次回去与镇云子告个别吧。”
许殊何万万没想到父亲会来这么一句,不可置信地懵了懵,然后脸色发青,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他与大哥和其余外姓弟子不同,是唯二两个在幼年就被送去连云峔的弟子。以前山上的弟子中,除了镇云子的孙子孙女以外,只有他们两个是孩子。兄弟两人早就把镇云子当成祖父一样的存在,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割舍掉的?
多年前的一个夜晚,连云峔的山脚下大雨滂沱。许振铎白天遭到了镇云子的拒绝,便带着两个幼子坚守在家丁支起的棚子下,不成想让夜风把小儿子的头疾引了出来。连云峔弟子慌忙上山禀报,年幼的许殊何痛得头晕眼花,却模模糊糊地在晦暗的雨幕中看见一席明亮的白袍出现在山道上,向他们飞快地赶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师尊自银鬼覆灭后唯一一次走到山脚。
连云峔不收幼童,父亲的坚持让他与哥哥成了例外。师兄们说那时的他又乖又可怜,眼睛红彤彤的,却窝在家丁怀里一声也不吭。镇云子见状愠怒,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过来,另一只手牵起许元昌,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未对许父有只言片语。
他那时年纪太小,记不清具体的情景,唯一记得的,是师尊襟前的温暖,以及头顶上师兄们支起的一把把竹伞……
“父亲,儿子错了,再也不敢随便回来了!”许殊何伏身下拜,前所未有的惶恐。
“老爷!培儿他不敢了!”
“爹!再给二哥一次机会吧!”
许母和许婉宁也没想到许振铎居然会发这么大的怒,双双向许振铎哀求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许振铎被母子三人的反应弄懵了,把即将入口的茶吐回了杯里,懊恼不已,“你们以为我是在罚他?他回来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就在你们眼里就这样不近人情,因为一点小事就不让他去连云峔修习了?”
许殊何懵懂地抬起头,母子三人的恳求声戛然而止。
许婉宁眼角已见泪光,声音小小地问:“那、那是为什么?”
许振铎郁闷地叹了口气,看着跪地的许殊何,道:“我知道你们兄弟与镇云子感情深厚,但当初送你们去,就是为了日后顶起许家的。现在你们基本学成,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许家只是当地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家学跟真正的名门重派完全没法比。然而世间所有的世家门派都对自家的秘技讳莫如深,绝不外传,只有镇云子广收天下虔诚者为徒,倾授名动天下的“穿花剑法”,所以去连云峔学艺成了许家接触第一流武功的唯一途径。
更重要的是,镇云子任由学成的弟子归家,不会强留。许振铎特意确认过这一点,否则他的两个儿子不就真的送给人家当孙子了吗?
许殊何:“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出山?”
“对。”许振铎道:“现在熙日宗强行向世家借道,之前袖手旁观的世家门派纷纷改投怀玉山谷。许家虽然不比那些能进入五宗会的世家,可乱世出英雄,此番正是一个出头的机会,为父想让你和元昌试一试。”
他说完后顿了顿,补充:“当然,你们日后想念师尊,可以随时回去探望,我不会拦着。”
许殊何听后低头思索了片刻,他和许元昌的确已经尽习了穿花剑的要领,早晚是要归家的,只是……
他道:“父亲,此番对面不止有熙日宗,恐怕还有天机玄。许家没有五宗会的庇护,实力不足以强出头,如果只是为了光耀门楣,怕会得不偿失。”
许振铎眉头拧起,“宗门百派,哪个能不冒一点风险就起家?太平时候能有机会落在你头上?”
许殊何不赞成:“至少要等到许家加入五宗会……”
“孽障!”许振铎忍无可忍,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许母惊呼,拉住夫君的手臂,许婉宁则扑过去护在许殊何身前。
许殊何直起身来,语气反而更坚定了:“儿子不怕死,但不能让母亲和小妹遭殃!许家与那些世家不同,一旦被韩天钾或原宙记恨,根本无处求援!到时候您让母亲和小妹何去何从?”
“呜呜别说了。”许婉宁去捂哥哥的嘴。
“这个不用你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许振铎恨铁不成钢,从怀里掏出一封庚帖,“啪”的一声扔在了桌子上,“我这次去旆县就是给宁儿谈人家的!以后她就是旆县掌渡荣氏的人了,万一许家有什么不测,宁儿不会有事,你母亲也会被接走!你还有什么不满?”
“爹?”许婉宁愣住了。
“宁儿啊,荣氏的长子是我与你爹认真挑的良婿,本来打算最近给你说的。”许母怜惜地看着怔忡的女儿,温声软语,好言相劝,“旆县离覃州不远,你嫁过去后我们也能照应。更难得的是,荣氏是年前才崛起的新贵,族中子弟因为此前家财有限,侍妾通房寥寥,你去了能省心不少。我们就你一个丫头,你爹这次是用了心的!”
“话多。”许振铎神色不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好说的。”
许婉宁咬住嘴唇,自己已经及笄,该嫁人了,如果嫁早一点,或许还能让父兄放心地去给许家搏一个前程,不至于成为累赘。想至此处,她轻轻点头:“……宁儿谨遵父母之命。”
“好孩子。”许母松了一口气,目光欣慰。
许振铎的脸色总算缓和了点,道:“唔,比你不成器的二哥懂事。”
许殊何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人达成一致,无法想象小妹会从许家消失,可他心知小妹哪怕这次不嫁人,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嫁,分离是早晚的事,由是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阻拦的话艰涩地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又咽不下,难受极了。
许振铎看见他混沌的样子,又想生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怫然甩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卧房。
“培儿,你明知有些话说来无益,又何苦顶撞你父亲?”许母心疼地扶起他。
许殊何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