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迷宫石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让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和秘境里的灰蒙虚假不一样,是真正的、灼热的、带着夏日气息的阳光。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边缘。
广场由青石板铺就,直径至少两百米,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石质擂台,擂台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阵图。广场四周是阶梯式的看台,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穿着各色服饰的灵师、灵馆的工作人员、还有扛着摄像机和录音设备的媒体记者。
看台最高处,搭着几个临时观礼台,上面坐着几位气息深沉的老者,应该就是这次比赛的高层裁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作战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左肩的绷带甚至渗着血迹,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但腰间的信物袋还在,六枚信物沉甸甸的,还有手里那枚银色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参赛者初七,请到登记处确认资格。”
一个穿着灵馆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扫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职业化的平静。
我跟着他走到广场一侧的临时登记点。那里排着几个人,都是刚从迷宫出来的参赛者,状态和我差不多,一个个带伤,神情疲惫,但眼神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散的警惕。
我看到了苏晚。她排在前面,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训练服,脸上的伤也简单处理过了。她回头看见我,微微点头。
也看到了林朔。他站在队伍最前面,银灰色的作战服一尘不染,连长剑都擦得锃亮,仿佛刚才在迷宫里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轻松的郊游。他身边围着几个林家子弟,众星捧月。
我还看到了白家那三个人。
刀疤脸、矮胖、瘦高。他们排在队伍中间,身上都添了新伤,但眼神里的凶戾丝毫未减。刀疤脸也看到了我,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做了个口型:
“等着。”
我移开视线,没理他。
队伍缓缓前进。登记很快,工作人员核对信物数量、扫描身份徽章、记录伤势情况。轮到我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盯着平板屏幕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我。
“初七,星尘占卜馆,民间散修。”他念出信息,“迷宫信物一枚,额外信物六枚,总积分排名第五。”
他顿了顿,补充道:“伤势评估:中度。需要医疗吗?”
“暂时不用。”我说。
他在平板上点了几下,递给我一个手环:“决赛选手手环。戴在左手,不要摘。里面有你的编号、实时排名,还有紧急求救功能,如果撑不住,按中间那个按钮,会有人把你带出来,但同时也意味着弃权。”
我接过手环。黑色的金属质地,表面有个小屏幕,显示着「编号:G-05」和「当前排名:5」。
“决赛规则是什么?”我问。
工作人员指向广场中央的擂台:“看到那个了吗?百舸台。决赛是擂台淘汰制。所有晋级者抽签分组,一对一对抗,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到决出前十名。”
“前十?”我记得初赛晋级名额是二十个。
“初赛晋级二十人,决赛只取前十。”工作人员解释,“前十名有额外奖励和灵馆正式编制推荐资格。十一到二十名只有基础奖励。”
原来如此。初赛只是入场券,真正的角逐现在才开始。
“抽签什么时候开始?”
“一小时后。所有晋级者到齐后,会统一公布。”工作人员指了指广场另一侧的临时休息区,“你可以先去那边休息,有食物和水。”
我道了谢,朝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搭着几十顶白色帐篷,每顶帐篷里摆着几张简易床和桌椅。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里面,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的在处理伤口。
我找了个人少的帐篷,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从旁边的自助餐台拿了瓶水和一份三明治。虽然只是简单的火腿三明治,但对于一直没时间吃东西的我来说,美味至极。
我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
帐篷里大概有十几个人。除了我,还有两个散修,剩下的都是家族子弟或灵馆培训部的人。他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形成了天然的小团体。
我这种落单的,显得格外突兀。
但我没在意。快速吃完东西,我检查了一下伤势。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需要重新包扎。我从帐篷里的急救箱拿了绷带和消毒水,背过身去处理。
刚解开旧的绷带,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转身,手摸向短棍。
是苏晚。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走到我面前:“清毒散,比灵馆给的好用。”
我接过瓷瓶:“谢谢。”
“不用。”苏晚在我旁边的床上坐下,“抽签分组出来了,你知道吗?”
“这么快?”
“工作人员刚贴的公告。”苏晚顿了顿,“你第一轮的对手是林枫。”
林枫。林家那个跟在林朔身边的年轻人,玄级中阶,雷法传人,虽然不如林朔,但也不是好对付的。
“你呢?”我问。
“我对上一个散修,问题不大。”苏晚看向我,“林枫实力不弱,而且林朔可能会指点他。”
我明白她的意思。林朔在迷宫外就说过不会留手,现在他的族弟对上我,他肯定会让林枫全力以赴,甚至下狠手。
“我知道了。”我说。
苏晚看了我两秒,忽然压低声音:“你额头上的东西,决赛擂台上,可能会被看出来。”
我一怔。
“擂台周围有监测阵法,会扫描选手身上的能量波动。”苏晚说,“如果那个印记有什么特殊之处,可能会触发警报。”
我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印记已经不再灼烧,但那种冰凉的存在感依旧清晰。苏晚说得对,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冒险。
“有什么办法遮掩吗?”我问。
苏晚摇头:“监测阵法是灵馆最高级别,普通的隐匿符没用。除非……”她犹豫了一下,“除非你能完全控制住它的能量波动,让它沉睡。”
控制。
我闭上眼睛,尝试将灵力缓缓引向额头。一靠近印记,那种熟悉的排斥感就出现了,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在抗拒被驯服的本能。
不行。
我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苏晚叹了口气:“那只能希望它别在擂台上醒过来。”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
“对了,”苏晚忽然说,“你看到牧玄先生了吗?”
我猛地抬头:“他来了?”
“在观礼台上。”苏晚指了指广场最高处的那个临时建筑,“最左边,穿黑色中山装的那个。”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坐姿,那种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我太熟悉了。
牧玄真的来了。
他坐在观礼台的边缘,手里似乎还端着那个白瓷茶杯,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黑色的中山装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看起来很放松。
仿佛下面即将开始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表演。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嘈杂的人声,我仿佛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平静,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和牧玄先生……”苏晚迟疑地问,“是什么关系?”
“雇主和员工。”我说,“暂时。”
苏晚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帐篷外传来广播声:
“请所有晋级选手到中央擂台前集合!抽签仪式即将开始!重复,请所有晋级选手到中央擂台前集合!”
我站起身,把剩下的绷带缠好,握紧短棍。
“走了。”我对苏晚说。
她点点头,跟我一起走出帐篷。
广场中央,擂台周围已经围了二十个人。不多不少,正好是初赛晋级者。
我扫视一圈,看到了所有熟悉的面孔:林朔、林枫、苏晚、白家三人,还有几个在迷宫里有短暂交集的散修。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同,有战意,有警惕,有恐惧,也有漠然。
林朔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他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林枫站在他身后,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像猎人看到了猎物。
白家那三人站在人群边缘,刀疤脸盯着我,舔了舔嘴唇。
工作人员搬来一个透明的抽签箱,里面是二十个密封的纸球。
“按编号顺序,依次抽取。”主持人是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性,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抽到的号码即为你的对手编号。比赛顺序按号码从小到大进行。”
我的编号是G-05,排在第五个抽。
前面四个人抽完后,轮到我了。我把手伸进抽签箱,摸到一个纸球,拿出来,展开。
「G-12」
林枫的编号是G-07。不是他。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G-12是谁?
我看向人群。一个瘦高的男生举起手,他的编号牌上写着「G-12」。我不认识他,但从他身上的能量波动判断,大概是玄级下阶,实力不算强。
但能在迷宫活下来并晋级的,没有弱者。
抽签继续进行。苏晚抽到了一个灵馆培训部的女生,林朔抽到了一个散修,白家三人分别抽到了不同的对手。
最后,所有对阵表显示在大屏幕上。
我的第一轮对手:G-12,赵明,隶属:无(散修),等级评估:玄级下阶。
林枫的对手:G-19,一个来自小家族的子弟。
而林朔的对手是白家那个刀疤脸。
我看到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对上林朔,他几乎没有胜算。
“第一场比赛,十分钟后开始!”主持人宣布,“请G-01和G-02选手上台准备!”
人群散开,回到休息区或看台。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工作人员在擂台周围启动防护结界。淡蓝色的光幕升起,将擂台完全笼罩,防止战斗余波伤及观众。
“紧张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
牧玄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观礼台,走到我身边。他依旧端着那个茶杯,杯口冒着热气。今天他没穿居家服,而是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发仔细梳过,在脑后扎成整齐的低马尾。
看起来很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