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时,我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
墙壁是某种暗青色的石材,表面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头顶没有光源,但整个甬道散发着一种柔和的、仿佛从石材内部透出的冷光,勉强能看清前后十米左右的范围。空气里有股陈腐的、类似古墓的气息,混杂着极淡的檀香。
和三号厂房石台的气味很像。
我握紧短棍,感知全开。
以我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没有其他生命或能量波动。但更远的地方,感知被某种力量干扰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感觉到一些扭曲的、不确切的轮廓。
迷宫。
我看向前方。甬道笔直延伸,尽头是个九十度的拐角。回头看,来路同样笔直,但五十米外就被黑暗吞没。
没有退路。
我迈步向前,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石壁反复折射,形成重叠的回音,听起来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走路。
走到拐角处,我停下,先探头观察。
左边是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甬道,但墙上多了一些东西。
远着看像是装饰性的花纹,但是我凑近一看有点像是用指甲或锐器胡乱抓挠留下的痕迹。痕迹很新,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未干透的血迹。墙根处散落着几片碎布,颜色眼熟,有可能是某个参赛者作战服上的布料。
这里发生过搏斗。
我蹲下身,用短棍拨了拨碎布。布料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切断。血迹呈喷溅状,墙上、地上都有。出血量不小,受伤的人凶多吉少。
决赛圈才刚开始,就已经见血了。
我站起身,继续前进。这次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尽量放轻,感知保持最大范围。
又走过两个拐角,前方出现岔路。
三条甬道呈扇形分开,每条看起来都一样。我犹豫了一下,按照直觉选了中间那条。
这条甬道比之前的更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上的刻痕也更多了,密密麻麻,像无数绝望的手在挣扎。空气里的檀香味变浓了,还混进了一丝甜腻的、类似腐肉的气味。
走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一扇门。
石门,大概两米高,一米宽,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门上刻着一行字,是古篆:
「叩门三声,可得路引。」
路引?是指引方向的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动作。牧玄教过:在秘境里,任何看似简单的提示都可能是陷阱。尤其这种直接给出规则的情况,更要警惕。
但我没有其他选择。退回去换路?时间不多了。安全屋的管理员说过,迷宫会变化,停留越久越危险。
我抬起手,用短棍的尾端,在石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几秒后,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哒”声。然后,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我爬了大概三十级,来到一个平台。
平台不大,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指针静止。
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齿口复杂。
还有一张折叠的羊皮纸。
我走到桌边,先没碰东西,而是用感知探查。没有能量波动,没有陷阱。但我注意到,羊皮纸的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我小心地展开羊皮纸。
上面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迷宫的一部分。地图中心标着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迷宫中庭,出口在此。」红点周围画了好几条路线,有的标着“生路”,有的标着“死路”,还有几条写着“未探明”。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新:「别信地图。它在骗你。——苏晚」
苏晚?
她也拿到了这张地图?还是说每个走到这里的人,都会看到同样的东西?
我看向罗盘和钥匙。罗盘指针依旧不动,但当我拿起它时,指针突然疯狂旋转,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我来的方向。
钥匙很沉,入手冰凉。齿口形状奇特,不像现代锁具用的。
这三样东西,哪个是真的路引?
我沉思几秒,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怀里。不管真假,先留着。钥匙也收起来。然后我握住罗盘,朝它指示的方向走去。
平台另一侧有扇小门,推开后是向下的螺旋阶梯。我沿着阶梯往下,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藏书室。墙壁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但大部分已经空了,只有零星几本残破的古籍散落在地。中央有张巨大的石桌,桌上堆满了灰尘和碎纸。
空气里的腐肉味更重了。
我屏住呼吸,走到石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古籍,书页发黄,边缘卷曲。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幅复杂的星图,旁边用古篆标注着一些注释。
我的目光落在星图中央,那里画着一轮弯月,环绕着七颗星辰。
和我额头印记的形状几乎一样。
心脏猛地一跳。
我伸手想去翻页,但指尖刚触碰到书页,整本书突然“哗啦”一声自动合拢!紧接着,藏书室四周的书架开始剧烈震动!
“轰隆隆——”
书架向中央倾倒!尘土飞扬,古籍碎片如雪片般落下!
陷阱!
我向后急退,但书架倒塌的速度太快,封死了所有退路!眼看就要被埋在书堆下——
“这边!”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转头,看见藏书室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暗门。门里站着一个人,正朝我挥手。
是苏晚。
她脸上有擦伤,作战服也破了几个口子,但眼神依旧冷静。见我没动,她急道:“快!迷宫要变了!”
我咬牙,冲向暗门。在最后一排书架砸下来的瞬间,我扑进门内,苏晚立刻拉动墙上的机关,暗门“轰”地关闭,将倒塌声隔绝在外。
我趴在地上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谢了。”我爬起来,看向苏晚,“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被地图骗来的。”苏晚靠在墙上,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那张羊皮纸,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我那张标的是藏书室有线索,结果差点被埋在里面。”
“地图是陷阱?”
“不全是。”苏晚摇头,“迷宫的确有出口,但地图给出的路线是错的。它会把参赛者引到各种危险的地方,消耗实力,甚至直接淘汰。”
“主办方故意的?”
“应该是。”苏晚顿了顿,“但我在想,迷宫本身可能不是主办方建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这个迷宫的建筑风格、符文体系、还有那些机关都太古老了。”苏晚说,“不像现代灵师的手笔。更像是某个古代遗迹,被主办方发现后,改造成了比赛场地。”
古代遗迹?
我想起三号厂房的古巫锁阵,还有那句透过印记传来的低语:「迷宫深处……有我留下的礼物……」
难道这个迷宫,和暗界有关?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我问苏晚。
“找出口。”苏晚直截了当,“但一个人太难了。迷宫每半小时变化一次结构,还有各种机关和守卫,我遇到过石像傀儡,差点没逃掉。”
她看向我:“合作吗?暂时性的。找到出口前,互不攻击,信息共享。”
我盯着她。苏晚的眼神很坦率,没有闪躲。但我记得林朔的警告:这个迷宫里,谁都不能信。
可现在的处境,一个人走风险太大。
“行。”我点头,“但找到出口后,各凭本事。”
“成交。”苏晚伸出手。
我们简单握了握,算是达成协议。
苏晚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绘制的草图,上面标注了她走过的区域和遇到的危险。我们凑在一起研究。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苏晚指着草图中心偏下的一个点,“我试过三条路,一条是死胡同,一条通往毒气室,还有一条就是我刚才救你的那条。”
“出口在中庭?”
“地图上是这么标的。”苏晚说,“但我不确定中庭到底有没有出口。也有可能,出口根本就不在固定位置,而是需要达成某种条件才会出现。”
条件……
我看向手里的青铜罗盘。指针依旧指着某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和苏晚草图上的中庭位置并不一致。
“这个罗盘,”我把罗盘递给她看,“是我在路引室拿的。它一直指着这个方向。”
苏晚接过罗盘,仔细看了看指针,又对比草图,眉头皱起:“这个方向是我没探索过的区域。但按照迷宫的大致结构,那里应该是边缘地带,不像是通往中心。”
“要去看看吗?”
苏晚犹豫了一下,点头:“总比乱闯强。但小心点,我总觉得这个迷宫有意识。”
“意识?”
“它会根据闯入者的行为做出反应。”苏晚压低声音,“比如,如果你表现出恐惧,遇到的机关就会更恐怖。如果你急躁,道路就会变得更复杂。我怀疑,整个迷宫是个巨大的情绪共鸣阵法。”
情绪共鸣?
我心里一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现在的状态,血脉躁动、印记干扰、还有被追杀的紧张感可能会引发更糟糕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