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圣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斐一撩衣袍,坐到了郭通面前,拧眉道:“本以为没了齐王,合该咱们殿下作主。可近来,圣上对大伯父他们责备求全,对崔家人倒是青眼相加。依我看,苏州刺史的缺,小叔是没戏了。”
月前,原苏州刺史武复家中新丧,需得回乡丁忧。他一得消息,便递了辞官的奏章,一应事务暂交长吏打点。自己则素服家中,专等朝廷派人来交割。
正所谓“人稠过扬府,坊闹半长安”,这苏州刺史的位置向来是个肥缺。
苏州城往年纵有水患,仍不减富庶繁华;如今疏浚卓有成效,更是舟楫往来、商贾云集。
因而,圣上一问,萧璘便迫不及待地举荐了自家人,即司储郎中郭淘。他想着小舅兢兢业业这么些年,也是该动一动了。
谁知圣上还没发话,崔智元就率先跳出来反驳,文绉绉地啰嗦了一大通,说到最后,图穷匕见,无非就是要推他崔家人。
萧璘有心要争,圣上却推说容后再议。
容到现在,就是圣旨还没下,崔智元的好女婿已以苏州刺史自居了。
“没戏就没戏吧,以后总有更好的。”郭通递了杯茶过去,“殿下近来心情不佳,这件事还是别告诉他了。”
“心情不佳?怎么个不佳法?”郭斐接过茶,嫌太烫,放在手边先晾着。
郭通压低声音道:“陈矩办事不利落。那件事露了端倪。”
“你是说那件事,”郭斐朝上指了指,“知道了?”
郭通无奈道:“房县的县令都换了。”
“啧啧,”郭斐咂舌,“换了谁?”
郭通道:“一个无名小卒,只知道姓卜。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此举的意思。如今皇后去了,我想,圣上或许是不愿齐王死的。”
“嘁,同胞兄弟都屠了干净的人,老来倒知道吃斋念佛了。”郭斐撇撇嘴,面露不屑。
郭通顿了顿,提醒道:“你小点声。”
“知道知道,”郭斐浑不在意,“这儿除了你,又没别人。说两句实话怎么了?”
“毕竟是亲生儿子,兄弟如何能比。”郭通摇头叹道,语气颇为惆怅,仿佛一位忧心忡忡的老丈人。
郭斐不由得笑道:“喔,我差点忘了,延光是要做父亲的人了。”
“我同你说正事,你却来取笑我。”郭通瞪了他一眼,以手叩桌,“喝你的茶去!”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这茶烫着呢!没法喝。”
郭斐往里加了撮盐,忿忿道:“说起来,分明是吴王做的好事,如今却疑到了咱们头上,都怪陈矩那小子!”
“确实。”
“依我看,那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赶紧把他打发出去,别在跟前碍眼。”
“殿下也是这个意思。”郭通点点头,“不过,现在调出去太显眼了。等过段日子罢。”
他二人正说话,管事忽地来报,说是承文馆的鲁学士携友求见。
“鲁学士?是不是叫鲁仁?”
“是。”
郭斐又问:“那他是不是还带了个姓董的小子?”
管事点了点头,奇道:“您怎么知道?”
郭斐冷笑一声,吩咐道:“就说主人家不在,让他回去!”
那管事不解地望向郭通,见他颔首,才应声退去。
“怎么?你认识?”郭通一脸莫名道。
“求官的。那个姓董的是董贵妃的族亲,前些年娶了江士衡的姐姐,以为攀上了高枝。谁想到,哼,”郭斐轻蔑一笑,“现在后悔也晚了。咱们自己人尚且不够,哪还有位置给他们?”
“倘若士衡打了胜仗,将来怎样,怕不好说。”
“不过是有安国公带着,侥幸胜了几场,还真把他当个人物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呢。”郭斐摸摸茶盏,见凉了,遂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话不无道理。郭通一时无言以对,索性低头吃茶。
茶是新制的阳羡紫笋,甘芳醇美,令人回味无穷。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房县一隅,县令与赵县丞也在吃茶。
茶是西山白露。县令偏好此茶,故赵县丞每年都托人去几趟洪州,带新鲜的来。
县令吃了茶,便把皇帝的批答毕恭毕敬地念了一遍。
“据...实以判?”赵县丞不解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县令已得了调令,不日将赶往别处赴任,哪里还肯多费唇舌,不过淡淡道:“这件事,我自会差人安排好。你就别再插手啦。”
“是是是。”赵县丞闻言,顿觉心安,恭维了好一阵才走。
屋内茶烟袅袅,县令饮下最后一杯,喟叹两声,吩咐道:“把那姓薛的小子叫来。”
薛景先被差去放人。
这本是个轻松的差事。然当看到空荡荡的牢房时,不止薛景先,就连领他来的狱卒也傻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
那狱卒忙摇头摆手:“不不不,不是我,我刚来的,不是——”
“行了行了。”薛景先打断他,“知道你才来当班,你接的谁?”
“是释老头。”
薛景先强压怒气,逮住隔壁牢房的两个惯偷,一番威逼利诱后,总算问清了来龙去脉。
得知释老头居然稀里糊涂地把人埋了。薛景先更是气得两眼一黑,心中叫骂不迭: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破事?我就知道,那狗县令会特意叫我去办,准没好事!
义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按理该先去问释老头,到底把人埋在哪儿了。
可一来,那耳背老头住得远,薛景先怕一来一去的,反把人给憋死了。二来,狱卒说释老头埋人一向埋得浅,从前还有被野狗翻出来的。他略一思索,扛上把铁铲,就火急火燎地往义坟赶。
临行前,想到柳崇义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他又叫了两个狱卒去抓姓柳的。
等薛景先一路小跑到了义坟,发现一个空空如也的浅坑,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是说病得动不了了?我看这挺能跑啊?”
日影西斜,仍不减灼烈。
薛景先跑得口干舌燥、满头大汗,后背都湿透了。他又累又渴,随意捡了块石碑坐下歇息。
荒冢周围寂寂无人,唯有蝉鸣不断,聒噪刺耳,吵得人头痛。他瞄了一眼回家的方向,心道:既然活埋没死,那不就是放人吗?那狗县令只说放人。要不,就这么算了?
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
望着眼前一座座孤坟,薛景先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徐闻哀怜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