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崇义顿时两眼乌青,疼得吱哇乱叫:“诈尸啦!诈尸啦!”
“哎呦喂!好痛!”
萧祈云早就醒了。柳崇义和老狱卒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恨不得跳起来,揍那姓柳的一顿。
可他病还没好,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又没什么力气。只得暂且忍着,直到柳崇义来扒他衣服,才实在受不了了。他心里憋着气,一句话也不说,只一味地挥拳。
“好痛啊!痛痛痛!痛死了!”
柳崇义抱着脑袋胡喊了一会儿,发现落在身上的拳头越来越轻,心中暗道:咦?这小子没劲了?
这个念头一起,柳崇义便大着胆子伸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萧祈云的手腕。滚烫的热度从腕部传来,他睁大了眼睛道:“嘶,你病啦?”
萧祈云两手被制,挣脱不开,气得两颊通红:“你、你放手!”
“哈哈!你没力气了。”柳崇义见状,忙曲起膝盖,抬起脚,对准萧祈云的小腹,狠狠踹了一脚。
“啊——!”
萧祈云痛得眼前发黑,小脸皱成一团。
“呸!死了就死了,还起来作甚?”
柳崇义胡乱添了两脚,去扯他的衣服。萧祈云当然不肯,踉跄着要躲。
两人拉扯之际,忽听得“哗啦”一声,里衣的袖子被撕烂了。
“嗨呀!你躲什么躲?”柳崇义气得跺脚,“现在好了,卖不上价了!白忙活一场!”
萧祈云想骂又没力气,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捂着肚子,瘫坐在地。
柳崇义朝前挪了两步,就见那小子兔子似地警觉起来。
此人着实是个硬骨头。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
柳崇义心生一计,朗声道:“喂,不如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卖,得的钱咱两平分,怎么样?”
“......”
“唉呀,你怎么不说话呀?”
“......”
“嘶,”柳崇义眼睛疼得厉害,睁一只眼就必须闭一只眼,遂道,“呃,你看,你病了,我也受了伤。那咱们不打了,先去看大夫?好不好?看病的钱可以先赊着。”
萧祈云并未动作,仅是眼珠微微一转,苍白的嘴唇吐出了两个字。
“过来。”
“嗨呀这就对了嘛!”
柳崇义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先是仔细察看了被撕破的袖子,抱怨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躲出来的。待会儿把这边藏起来,免得人家看了杀价。”
萧祈云没吭声。
然当柳崇义兴冲冲地凑近时,他忽地扑上去,咬住了对方耳朵,用尽所有的力气往外扯。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柳崇义毫无防备,被他硬生生咬下耳垂的一块肉来。
“呸。”
萧祈云吐掉那一小块皮肉,唇边血淋淋的,像抹了上好的口脂。他扯了扯嘴角,森森然道:“平分?我先杀了你,还平分什么?”
柳崇义见他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顿时心生怯意。他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惜命得很。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登时捂着耳朵,扭头就跑。
半刻钟后,义坟周围复又空空荡荡,唯余萧祈云一人。
他环视四周,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去县里找那姓薛的讨了钱,再做打算。
萧祈云穿好袍子,捡了根树枝作杖,因不认得路,便顺着柳崇义逃跑的方向走。
乡间土路难行。天气又热,时不时飞来些小虫,在裸露的肌肤上蛰两口,痒得他难受的同时,也越走越快。
萧祈云吃力地翻过一个略陡的土坡,正打算就地歇息,就瞧见不远处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那定是埋他的糊涂虫了!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歇了,奋力朝老头跑去。
萧祈云跑得气喘吁吁,待到了近处,情不自禁地嚷道:“喂!我没死!你凭什么埋我?!”话说到最后,已染上了哭腔。
老头耳背,当然毫无动静,仍慢悠悠地往前走。他的腰间挂了只香囊,上头绣着个大大的“佛”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喂!回答我!你不许走!”
萧祈云又急又气,伸手去抓老头,却扑了个空。他不得不撑着树枝,竭力追赶,一面走,一面骂:“你为什么不说话?埋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从前也这样稀里糊涂地埋过不少人吧?”
“喂!你聋啦?为什么不说话?!”
“刚才埋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可无论他怎么扯着嗓子叫喊,老头都无动于衷。
“佛”字香囊随着老狱卒的动作晃来晃去,草药香也若有似无,渐行渐远。
萧祈云又累又饿,再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连手里的树枝也丢了。
他悲愤至极,冲着老头远去的背影,用尽力气大声吼道:“像你这样的糊涂虫,念多少声阿弥陀佛都没用!!!”
“呸!呸呸呸!”
吼叫时,他嘴巴张得太大,一只飞虫嗖地钻进嘴里,在唇齿间仓皇逃窜。
“呕!呕!咳咳咳!”
少顷,飞虫“嗡嗡”两声,溜了。但萧祈云总觉得嘴巴里还残留着虫子的怪味。他胡乱地抓挠,把脖子抓得鲜红一片。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灰扑扑的草鞋,一声苍老而又虔诚的“阿弥陀佛”从头顶传来。
萧祈云愤怒地抬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干嘛?”
老头把手伸进怀里,慢腾腾地抓了一把,朝对方送去:“来,伸手。”
“我才不傻呢!”萧祈云没接,“你到底要干嘛?”
释老头见他没有动作。苍老的脸孔上绽开一个沟壑纵横的笑容,似乎在彰显自己的和善。他把手摊开,露出掌心的几颗莲子,用哄小孩的口吻说道:“新鲜的,吃吧,孩子。”
孩子?这老头怎么回事?怎么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萧祈云当场愣住。他搞不明白。可陌生老头的慈爱语气令人不由得两眼发酸,险些淌下泪来。
他呆呆地伸手去接。
灰扑扑的掌心躺着几颗白胖可爱的莲子,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老狱卒见他接了,心中倍感宽慰,连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正转身要走,就被人扯住了衣角。
萧祈云捧着莲子,柔声问道:“老人家,请问去县里要怎么走?”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释老头把手放在耳后,满脸疑惑。
萧祈云又是一愣。
此前种种,此时此刻,都有了解释。
他忙站起身,对准老头的耳朵,扯着嗓子大喊:“请问去县里要怎么走?!!!”
“哦哦,你不认识路啊!”释老头细细指了方向,还告诉他薛景先住得离这儿最近。
萧祈云告了谢,目送老头离去,心道:果然,这老头眼盲耳背,根本不认得他,罢了罢了。他摇了摇头,按照老头指的方向,往县里去了。
疲于奔波的萧祈云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天酉时,长安宫城里的皇后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