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要去传闻中瘴疠弥漫的交趾,言子笙就感到格外的恐惧。
毕竟,纵使身经百战如安国公都病死在了交趾。那像他这样的文弱书生,岂不是会死在路上?
言子笙头晕目眩的,两手颤得厉害,喉咙像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深感无颜面对祖母,更愧对妻子。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贬他去交州?
言子笙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天大安国寺里发生的一切。赵王殿下知道了。
这份调令即是惩罚。
言子笙木讷地坐在矮榻上,忽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怪他!都怪他多嘴!
“夫君?”
窦三娘听到动静,觉得奇怪,上前见言子笙右脸红了一大块,不禁皱起眉头。
“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窦三娘转身要去拿药,就被言子笙拉住袖子。
“别走!我、我,”他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可把窦三娘吓了一大跳。自她认识丈夫以来,还从未见他哭过。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窦三娘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言子笙回握妻子的手,哽咽道:“咱们夫妻就缘尽于此罢。”
窦三娘睁大了眼睛,失声道:“这是为何?!”
“我、我不日将去交趾,赴、赴任,今后怕是回不了京城了。”言子笙擦了把眼泪,深吸口气道,“我想过了,我们和离吧。”
窦三娘沉吟片刻,笑道:“为这点事,就要和离?咱们一道去不就是了。”
言子笙愣住了,心底蓦地柔软起来。
可想到关于交趾的种种传闻,他不得不硬下心肠,道:“三娘,交州不是东都。去了,怕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窦三娘伸手点了点他的嘴唇,“一起去吧。”
突如其来的亲昵打得他措手不及。
望着妻子那双柔若秋水的眼睛,言子笙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学馆的事务颇为琐碎,交接了好些天。最后的这段日子,同僚们对他要么能避则避,要么权当没这个人。唯有崔令孚依旧如故。
言子笙对他改观的同时,不免生出几分艳羡。若他姓崔,或许也能这样自在罢。但想归想,当崔令孚故技重施,又要托他当值时,言子笙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我都要走了,还当什么值。”
崔令孚涎皮赖脸道:“就是要走了,你才更应该呆一晚,品一品当值的滋味嘛!”
“滚。”
承平二年,六月初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两京。
雨后的天空澄净如练,言子笙辞别祖母丈人,带着妻子,乘车前往交趾。
马车骨碌碌地出了城。经过送别的凉亭时,他忍不住掀起帘子,看了一眼。
亭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想想也是,像他这样既无家世,又无前途的人,谁会来送呢?
“夫君。”妻子的手握了上来。
言子笙放下布帘,回握她的手,温声道:“我透透气。”
“透气?”
“对。”萧祈云点点头,声音又轻又细,“这儿太闷了。”
“啊,”狱卒皱眉道,“你说什么?大点声!”
萧祈云嘴角抽了抽,吃力地直起身,试图走近些,同狱卒理论。
这时,一旁的柳崇义插嘴道:“他病啦!再多闷两天,人就没啦!”
“那过两天再说。”狱卒没好气地撇下这么一句,收拾了碗筷,扭头就走。
“欸?你、你别走,别走。这儿又潮又闷,我、我要换个地方。我、我......”
萧祈云话还没有说完,就“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他浑身烫得厉害,四肢酸软无力,竟然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哇哇!看到没,看到没!他倒了!他倒了欸!”
夜幕低垂,潮湿的牢房里回荡着柳崇义沙哑的嗓音。他不知疲倦地叫嚷着,像只喋喋不休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