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后宫的平静,杂乱的脚步声迈进椒房殿。
卫皇后正在对镜梳理云鬓,指尖捻着两对玉色极佳的玉手镯,放在掌中看了又看,没有送出去的簪环珠玉,正好留给阳石和诸邑作为嫁妆。
倚华服侍皇后著珰,在她耳边嘀咕,李妷伨不知好歹,辜负皇后的心意,还有那萧良人,更是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卫皇后只是微微一笑,悠闲地把玩玉镯,并未将倚华的话往心里去,数日前,同李妷伨撕破脸面,不欢而散后,便再未将李妷伨放在眼里,一个失势无援的妃嫔,纵有几分傲骨,终究翻不起任何风浪。
至于萧良人无宠无子,还不如李妷伨,完全用不着操心,卫皇后不但不生气了,反而有种登顶尽是坦途的惬意,因为她明显能感觉到上天的眷顾,凡是跟自己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当年不可一世的陈氏,还不是废黜名位幽居长门,做了奈何桥头的枉死鬼,恃宠而骄的王夫人也早见了阎王,卫子夫甚至在心里祈祷,最好李夫人也短折而死,活不过明天。
可就在这时,帘动影斜,晃了她一眼。
长御面色苍白地入殿,扫视执扇环立的宫婢,勒令她们先行退下,走到卫皇后身侧,惶恐道出:“皇后,出事了,昭阳宫李姬……殁了。”
“啪”的一声轻响,玉镯碎在地上,卫皇后如闻惊雷,整个人错愕许久,愣是没能出声。
“你说什么?”卫皇后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追问长御,“好好的人,怎么会没了?”
长御愁眉苦脸答道:“回皇后,李姬连日绝食,水米不进,今日寅时薨逝了。”
绝食自戕?
短短四字梗在卫皇后心头,将她从万里高空堕入谷底,李妷伨的死讯像一座大山,压的她几乎要窒息。
“怎么会这样?李妷伨怎么会想不开?”
方才的震惊转瞬褪去,铺天盖地的惊惧裹挟而来,卫皇后手心骤然冒出冷汗,无数念头疯狂窜出。
她反复回想二人最后一次对峙的场景,回想自己彼时的盛怒与狠话,更想起自己一时气不过,以执掌后宫之权,裁去了李妷伨半数月例,断了她仅有的体面。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是李妷伨记恨自己那日的折辱,记恨俸禄被裁,才决绝至此?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死死缠在卫皇后脑海里,她心口发慌的厉害,自己虽身居高位,只不过想惩戒李妷伨而已,可从未想过要逼死一条人命,若她真是因怨恨自己而死,那自己便是间接害人!
一旦陛下知晓李妷伨之死与自己有关,他会怎么想?
刘彻定会认定自己心胸狭隘,苛待嫔妃,甚至蓄意逼死她,卫皇后越想越后怕,惶惶不安地按住几角,在寝宫如坐针毡。
长御见她这般六神无主,连忙上前宽解:“皇后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此事与您毫无干系,李姬常年失宠,又遭陛下贬黜,之所以绝食,是自觉余生无望,一时心灰意冷才自寻短见,满宫宫人皆可作证,是她自己心结难开,并非因娘娘而起。”
“真的?”卫皇后抬眼看向长御,脸上透着期待,眼底却流露出不确定的慌张,依旧难以安心,“当真与本宫无关?”
“千真万确。”长御笃定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后宫皆知李姬久无圣宠,早已郁郁寡欢,绝非因些许琐事才动了轻生之念,娘娘切勿自扰。”
长御的宽慰固然有理,卫皇后心底的巨石依旧未能落地,宫人如何说辞是一回事,帝王心中如何定论,又是另一回事。
卫子夫太清楚刘彻的性子,他素来用法严苛,如果被他抓住把柄,很难全身而退,李姬虽然早已失宠,但终究是入宫多年的旧人,若无端自裁,刘彻必然震怒追查,日后若有人嚼舌根,将裁俸与对峙之事翻出,那时百口莫辩,可就太被动了,恐怕会落得个草菅人命的罪名。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唯有主动觐见陛下,主动示好,主动求情,方能试探出帝王真实心意,提前洗清自己的嫌疑,杜绝后患!
心念既定,卫皇后迅速压下心底慌乱,抬手整理凌乱的衣襟鬓发,敛去脸上失态之色,强装出端庄肃穆、心怀悲悯的模样,即刻前往宣室殿求见刘彻。
听闻皇后求见,刘彻并未推辞,宣其入殿。
卫子夫规规矩矩行过大礼,起身之时,摆出一副惋惜悲悯的哀伤神色,诚恳说道:“臣妾适才听闻李姬薨逝,心中悲痛万分。她侍奉陛下十余载,倒也安分守己,如今骤然香殒,实在可怜可叹。”
她不时抬眸窥看刘彻神色,继续软声求情,展露自己的大度仁慈:“死者为大,过往种种皆可既往不咎,臣妾恳请陛下,念在她抚育皇子的份上,以王太后之礼厚葬李姬,保全其身后哀荣,也显陛下宽仁之心。”
这些话,看似体恤故人,为其恳请恩典,实则步步试探,她就是要借着求情厚葬之举,看看陛下是否会迁怒李氏相关人员,是否暗藏追责之心,借此摸清自己是否已然被陛下猜忌怀疑。
庆幸的是,刘彻脸上并无动容之色,眼底沉冷无波,非但没有半分惋惜,反倒裹挟着凛然怒意。
“不必。”刘彻冷硬回绝。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让卫子夫长舒一口气。
刘彻眉宇阴鸷冷酷,语气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食朕俸禄,居朕宫阙,却不自爱!身为嫔妃,纵有境遇不如意,亦当安分守己,她却胆敢绝食自戕,此非命薄,乃是怨怼天子、藐视君恩!”
他清了清嗓子,冷声再道:“深宫独处乃后宫常态,众妃皆能安然度日,唯独她心生怨念、自寻死路!此等心怀怨怼、不知惜福之人,何德何能配享王太后之礼?”
“传朕旨意,李氏失德,不予厚葬,草草掩埋即可,不必再议。”
铿锵有力的话打消了卫皇后所有的顾虑,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开,紧绷的脊背逐渐松弛,心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幸好陛下心中,早已将李妷伨的死,定性为心怀怨怼、自戕失德,是李妷伨自己的过错,与旁人无关!刘彻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要追查下去的意思,更没有怀疑是自己步步相逼、蓄意害人!
非但不追责迁怒,反倒厌恶李妷伨自戕之举,将所有罪责尽数归于李妷伨自身。这一刻,卫皇后彻底觉得安心,暗自庆幸摘清干系。
她连忙敛衽躬身,一副恭顺听旨、深以为然的贤惠姿态应道:“陛下圣明,是臣妾思虑不周,未曾看透其中情理。李姬自失本分,确实难称可怜,陛下处置公允至极。”
宣室殿的御旨一锤定音,后宫皆默认了刘彻对李妷伨“怨怼自戕、不予厚葬”的处置,无人敢再多言一句,可这冷漠的决断,落在闻讯赶来的李妍耳中,却显得刻薄过甚。
听闻李妷伨草草下葬,身后事全无体面,李妍心中早已生出几分恻隐,特意赶来宣室殿陈情。
刘彻见她入殿,惊喜之余收敛寒色,语气微缓问:“夫人所为何来?”
李妍抬眸,不避圣颜:“陛下明鉴,妾为李姬而来,私以为其后事处置,略有欠妥。”
殿内寂静一瞬,刘彻直勾勾看过去:“夫人倒是说说,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