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李姬触怒圣心有错在先,可她入宫侍奉多年,昔年也曾承宠,更为陛下诞育皇子,如今皇子皆已长成,位列诸侯王,镇守大汉疆土,理应母以子贵。今日陛下薄待李姬丧仪,贬斥她身后名分,看似惩戒宫妃失德,实则折损的,是燕王和广陵王的颜面。”
“她爱埋哪儿埋哪去!”刘彻怒气冲冲说道。
“陛下说的都是气话,来日孩子们问起母亲,陛下您何言以对?”李妍三言两语戳中要害,击中刘彻软肋,他唇齿微抿,没有接话。
李妍见圣心松动,立即顺势请命:“陛下已然降旨贬斥李姬名分,君无戏言,自然不可轻易更改圣谕。既然陛下不便转圜,那李姬的丧礼,便交由妾身来办吧。”
刘彻沉默不语,定了定神,心中虽反感却有些触动,李妍的话在理,孩子们的情面不能不顾及。
后宫众人或畏惧自保,或趋炎附势,唯独李妍,敢在盛怒之时直言利弊,敢在人人避嫌之际挺身担事,替帝王周全人情,保全皇子颜面,刘彻顺坡领情,颔首应允:“可。”
“谢陛下恩准。”
得了圣允,李妍利落行事,回宫之后第一时间传召少府卿入见,有条不紊吩咐下去:“卿即刻快马传驿,火速召燕王、广陵王回京奔母丧。另外,一应丧礼器物、仪仗规制,尽数按夫人礼制筹备,不得简陋、不可潦草,务必周全体面。”
少府卿闻言神色惊悚,躬身请罪,说出心中顾虑:“夫人恕罪,无陛下旨意,臣不敢擅专。”
“卿只管去做,陛下若追究,有我担待。”
“臣遵旨。”少府卿虽有犹豫,却也想明白当前情形,知晓李妍奉圣意主持,不敢违逆,当即领旨退下,连夜筹备丧仪,快马传召燕王和广陵王回京。
定下礼仪规制,李妍遣人请来尹婕妤、邢夫人齐聚偏殿,共同商议李姬丧事。
李妍居于主位,环视二妃,悲恸说道:“李姬终归是侍奉陛下的旧人,又诞育了两位皇子,功劳远在你我之上。同为后宫姐妹,今日她身陨凄凉,我辈当尽同侪哀思,送她最后一程,也算全了相识一场的情分。”
尹婕妤毫不犹豫点头,目光从邢夫人转回李妍:“妹妹言之有理,如何发丧,就请妹妹示下,我们照办就是了。”
“是啊。”邢夫人亦点头附和,心中愧疚之余,亦暗自敬佩李妍的胸襟气度。
三人同心协力商议治丧细节,回去各自分工,李妍负责主持丧仪,邢夫人联络后宫其他嫔妃,置办祭奠之物,尹婕妤筹备灵堂诸事。
昭阳殿设立灵堂,白幡垂地,灯烛长明,灵前陈设奠馔,以供李姬魂灵,三日后封棺大殓,鄂邑公主抱着母亲冷却的尸身哭声凄厉,出嫁三月便没有了亲娘。
丧礼当日,后宫嫔妃亲临昭阳殿祭奠,卫皇后推托身体不适,遣詹事倚华携祭品至灵前代为祭拜。
灵堂素白凄寂,哀乐低徊,刘旦和刘胥马蹄急促,从封国星夜赶回,鄂邑公主已守在灵前几日,眼泪几近干涸,伏在灵柩呼唤母亲:“阿娘,您怎么忍心舍下孩儿?”
两位少年藩王穿白戴孝,踏入灵堂看见灵位白幡的刹那,瞬间溃不成声,数日奔途的疲惫、骤然丧母的剧痛都在此刻爆发,弟兄二人扑跪灵前,涕泗长呼。
“儿子未能尽孝,母亲呐!”
“娘,孩儿来迟了。”
悲痛极致之时,李妍率领众妃进来致哀,刘旦和刘胥一左一右扑向李妍,抱住她双膝嚎啕痛哭。
“姨母……我没有母亲了……”
“姨母……呜呜呜……”
稚子的哭声嘶哑破碎,闻者心酸,李妍也深感懊悔,梨花泪沾衣,像掉了线的珍珠,如果能早点向陛下陈情,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逝者已矣,生者珍重。”李妍身姿伫立,任由他们抱着,缓转情绪后轻轻抬手,安抚少年颤抖的后背,声音哀而不伤,柔中带刚:“你们是大汉诸侯王,不可悲伤颓志,更当勤勉立身,镇守封疆,他日功业有成,方能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整场丧礼由李妍亲自主持,礼而不僭,既保全了李妷伨身后尊严,又护住了皇子的颜面,更顾全了刘彻的帝王威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到丧事落幕,灵柩安稳下葬,宫中上下回望这场风波,皆对李妍刮目相看,往日只知李妍有才情颇得圣宠,不曾想她也有常人不及的格局与担当,于绝境中为逝者挽回体面。
经此一事,李妍在六宫之中,声望也愈发厚重。
灵堂诸事尘埃落定,李妍一身素缟,倦容难掩,回到鸳鸾殿独自静坐,连日主持丧仪,往来应酬,心中积郁重重,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悲愁。
陈梦宣来太医给她看诊,一名身着青布医袍的医者走向李妍,正是兄嫂举荐入宫的医者随但。
他恭谨上前,伏身行礼,随后取过脉枕,小心谨慎地为李妍诊脉,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凝神片刻,缓缓收了手,低声禀述脉象,乃脾胃失调之症,与陈太医的诊断几乎一致。
诊脉已毕,随但正要躬身告退,被李妍唤住:“先生留步。”
“娘娘有何吩咐?”
李妍嘱咐道:“先生医术扎实,日后在宫中行医,广施仁心的机会很多。闲暇之时,不必只周旋于贵人身侧,可多去往各处偏殿、宫人居所,为众人诊视疾患、布施汤药。救人疾苦乃莫大的功德,于你日后前程大有裨益,切莫只看重显贵,忽略了卑微之人。”
话语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只有推心置腹,既劝他恪守医者仁心,又为他长远考量。
随但心中一暖,当即深深叩首:“微末之人不曾远虑,谢娘娘教诲。微臣定谨遵娘娘吩咐,今后臣得空,便为宫人诊病施药,不负娘娘提点。”
李妍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随但再拜谢恩,方才捧着药箱,心怀感念退出殿外。
案上灯烛葳蕤,李妍寂寥扶额,脑海反复浮现李妷伨灵前凄切景象,皇子公主撕心裂肺痛哭的场景历历在目。
内侍通传刘彻驾临,李妍起身迎了上去。
刘彻见她神色郁郁,心意微动,执手温声细语:“连日操劳丧事,辛苦你了。事情办妥,夫人也该宽心一些。”
李妍垂眸轻叹,声音柔缓,带着浓稠的怅惋:“妾目睹生死离别,心中难以释怀。李姬侍奉陛下多年,最终落得这般结局,想来令人唏嘘。”
这话意有所指,许多心思她不便直言苛责君王,可心里却明白,李妷伨走向绝路,无非是长久深宫冷落,日复一日积攒苦闷,才会生出绝望,若君王平日多善待她,也许就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憾事。
李妍斟酌言辞,虽不愿直指帝王的疏漏,仍委婉相劝:“宫中姐妹常年望眼欲穿,盼望陛下临候,她们对陛下的倾慕之心,未必比妾身浅薄。陛下若是得空,不妨多去各宫走走?”
刘彻略过她话中深意,不予采纳,目光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神里神气地反驳:“胡说,她们怎么能跟你比?”
“您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妍蹙了蹙眉,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