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雪峰裹满银装,初升的寒旭隐于枯木缝间,长亭处人迹罕至,往来的行人不过三两,积素的琼枝被风雪压断,飘落在马车前。
姚芳草设酒于郊亭,为张真饯行:“一别之后,关山相隔,真妹妹此去,不知何日再得相逢。”
张真敛衽泣拜:“阖家本当连坐,若非仁嫂仗义垂怜,我母子早已身首异处,再世之恩,虽死不敢忘。”
“快别这样见外!”姚芳草扶起张真,被她的真诚打动,双眸顿觉酸涩,淡定下来冲她笑笑:“你与小妹识于微末,情同手足,我岂能袖手旁观?不过据实陈情罢了!闲暇可修来家书,日后小妹问起,我也好有个说嘴。”
张真泪落沾襟,忙点了点头。
“一路风雪慢行,妹妹好生珍重。”
“仁嫂后会有期。”
稚子严回怯生生拜别姚芳草,跟随母亲登车,张真回望长亭,姚芳草挥手伫立的身影愈来愈远,破碎的旧梦起起落落,年轻时辽阔的憧憬,像初春破土的嫩芽,满怀向阳而生的热忱,可长着长着竟到处磕磕碰碰,最后走向凋零。
下山的人看淡聚散沉浮,依旧感念当年那一点懵懂生机,支撑自己走过漫漫人生路,马蹄碾雪向北远去,消失在素林尽头。
翻过旧历,肇启新春,燕雀啄青痕,柳丝抽嫩黄,未央宫朱楼覆碧瓦,丹楹悬彩幡,喜气洋溢的氛围,乃帝女鄂邑公主婚期将至。
金玉器皿层层陈列,数十箱妆奁堆满昭阳殿,皆由李妷伨亲自遴选,反复核对女儿的陪嫁珍品,先是少府司送来的嫁妆清单:雅致甲第一座、吴绫经锦百匹、典藏诗书百卷,其余零散物件百余,再有皇帝颁赐的近郊千亩良田、产业契书,尽数归于公主名下。
随后是各宫嫔妃赠送的赤金麒麟、羊脂玉如意、珍珠串帘、暖玉床屏、琉璃宝鉴等奇珍异宝。
最动人的当属几箱李妷伨亲手打理的贴身物件:亲手绣制的百件帕子、四季衣裳、安神香膏、养颜脂粉等等。
十余载疼爱积攒,细碎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求张扬显贵,只想女儿嫁去王家,以后的日子衣食无忧。
妆奁清点完毕,离别终至,廊庑之内百官揖贺,殿陛之间瑞气盈门,六宫妃嫔皆盛妆而立,跟随帝后一同送行。
吉时一至,乐声乍起。
太常寺雅乐悠扬而起,编钟玉磬声声清越,引着凤驾缓缓而出,鄂邑公主珠翠压鬓,身着纯衣纁袡??,妆花铺满衣身,金线绣百子千孙纹样,迎亲的世家才俊着爵弁玄端??,执聘雁亲迎于宫。
一对衣衫光鲜的佳偶牵巾跨进喜堂,刘彻于未央前殿受礼,往日凌厉的帝王眉眼,此刻尽是不舍:“你二人婚后同心相守,雁行有序,长幼尊卑井然。”目光一转,叮嘱盖侯,“善待公主,和睦宗族。”
王充耳朝天子拱手应下:“儿臣领命。”
鄂邑公主屈膝跪拜,声音微颤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负皇家体面。”
说完旋身望向母亲李妷伨,盈盈泪光在眼眶打转,再也难掩不舍,迈步依偎在她身侧,十余载晨昏教养,恩情自是难忘。
李妷伨悄悄遮袖拭去眼泪,端详女儿,轻轻拨弄她颊边耀眼的珠花,喜极而泣:“今后嫁为人妇,需温婉有度,好生侍奉舅姑,对下要谦和有礼。采臣是大汉公主,不可任性妄为。”
鄂邑公主俯身紧紧抱住母亲,泪水轻落,哽咽说道:“母亲养育之恩,女儿毕生难忘。今日远离宫闱,愿母亲福寿康宁。”
吉时终定,司仪高声唱喏,请公主登车,鄂邑公主含泪叩首,三拜帝后,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望向母亲,终是转身踏上绯红婚车。
凤车缓缓启动,十里仪仗护驾前行,锦绣绵延,乐声再起,前列羽林卫铁骑开道,金甲银枪,阵列整齐,彰显皇家赫赫威仪;随后是乐府安排的宫廷乐师百人团,笙箫鼓乐齐鸣,声震长街;彩幡、旌节、瑞旗层层簇拥,龙凤彩旗随风舒展,宫人两两成对,手捧香炉、拂尘、玉瓶、宫灯,缓步随行,步步生姿。
长安百姓沿街跪拜围观,十里长街人声鼎沸,人人赞叹大汉公主婚嫁之盛大,百年难遇。
鄂邑公主大婚礼毕,李妷伨送嫁归来,快步赶回昭阳殿,正好撞见鬼鬼祟祟的小黄门,怀里揣着包袱,贼眉鼠眼的。
明泽将人斥住,搜查里面的赃物,只有一件褶皱不堪的锦袍,并无贵重物品,睨了小黄门一眼,汹汹发问:“小贼,快说!从哪偷来的?是谁指使你?”
宫人递给李妷伨过目,她一眼便认出是小儿子刘胥的衣裳,拿在手里抖了抖,展开来看,锦袍有多处撕裂。
明泽还想吓唬他:“再不说,打断你的腿!”
小黄门战栗坦白,是广陵王的衣裳,他与狗熊斗殴时扯破了,因担心李妷伨瞧见会受到责罚,便想偷偷拿出去销毁。
臭小子,一不留神就溜出去了!李妷伨皱眉叹气,警告小黄门下不为例,扔下破烂衣服直奔刘胥居所。
刚踏入内院,便看见傅母在给刘胥更换新袍,膝盖大片乌青瘀肿,小臂上还划开数道新鲜血痕,脸上蹭着泥土,正呲着大牙傻乐,手里兴致勃勃地把玩一根兽骨。
“笑?你还笑?”李妷伨心头猛地一紧,食指往他额头用力一戳,刘胥抬手揉额,反应过来,迅速将兽骨藏进袖口。
李妷伨沉下脸色,唤来一旁的随扈侍卫,厉声诘问:“我只不过离开半日,殿下怎会弄得满身伤痕?你们一众护卫,是如何看护主子的?”
侍卫慌忙跪地叩首,如实禀报:“回娘娘,大王方才私自跑去苑中兽圈,执意与驯养的黑熊缠斗,任凭我等百般阻拦,全然不听,几番扑打摔倒,才磕碰出一身伤势。”
刘胥冲上前张开双臂,将侍卫们挡在身后,大义凛然的恳求:“是我要去的,母亲要罚冲我来好了!”
小家伙还知道讲义气,李妷伨想发火都发不起来,走到刘胥身前,察看他的伤势,好在都是些皮外伤,摸了摸他青紫的膝盖,满眼焦灼的责备:“你已是堂堂广陵王,日后要远赴封地坐镇一方,日日同凶兽厮打搏斗,成何体统?野兽性情难测,万一被利爪重伤,性命堪忧,不许再这般胡闹了!”
刘胥仰着小脸,全然不以为意,反而挺起胸膛,双手凌空比划,傲然自得的说:“母亲何必多虑!孩儿就是想要练就一身威猛武艺!都说阿翁勇武盖世,孤身一人便能搏杀巨熊,儿臣也要效仿阿翁,练就最强的本事,将来谁也不敢轻视我!”
孩童露出一腔莽撞的崇拜,只看见父亲早年英武骁勇,全然不懂凶险利害。
刘旦好歹会去翻翻书,刘胥一门心思跟禽兽打架,专挑凶猛的上去赤手搏斗,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李妷伨看着刘胥直犯愁,浑身新旧交错的伤痕,膝盖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没剩几块好皮。
儿子天性桀骜,平日里就很顽劣,到了封地无人管束,只会愈发肆意妄为,自己远在长安,鞭长莫及,岂非日夜都要悬着一颗心?
思来想去,辗转难眠,李妷伨再也按捺不住,精心整理衣饰,鼓起勇气去见刘彻,乞求他允许自己随子前往封地。
宫人铺设楸枰,摆开黑白玉子,刘彻诚邀李妍博戏,双方各执六枚棋子,枭棋一枚为主将,散棋五枚为小兵,取六根长条竹片为箸,两面涂黑白,投掷定步数,十二直道正中分水界,水中放两枚鱼,每吃一鱼赢两根博筹,先攒够六筹者胜。
李妍拢了拢衣袖,窄窄春衫香气缭绕,指尖轻捏白子,慢条斯理落座:“请陛下赐教。”
刘彻笑着谦让:“夫人先请。”
陈梦和吴丙分列左右,围观夫妇俩对弈。
李妍先行投箸,依照投出的彩数,沿曲道行走棋子,刘彻后来居上,步步紧逼,李妍着手排兵布阵,充分利用好五枚散棋,派出一枚散棋,护卫枭棋,两枚散棋互相掩护,剩下两枚散棋充当前锋,用来阻拦对方行进。
确定好思路,便开始部署,李妍有条不紊地派出两员前将军,沿张、究、屈、玄、高外环曲道徐徐绕行,精准卡位封堵黑子出路,刘彻选择按兵不动,一枚黑色散棋死死咬住敌方前军,几番投箸得了佳彩,刘彻步数极顺,黑子疾速行军,截在张、究要道关口。
“朕吃。”
刘彻轻松拔除对方一员前锋大将,彼时李妍另一员大将刚行至“究”位,尚未转道,前路无碍、后路未撤,正是进退薄弱之时,黑子看准时机一步落定。
“再吃!”
转瞬再投,刘彻连得顺彩,黑棋走得飞扬跋扈,掐住白子绕行轨迹,歪过头去挖苦李妍:“夫人,朕吃你来了。”
棋路被他算的死死的,两路护军都被黑子围追堵截,刘彻接连在屈、玄两处曲道,截杀李妍两枚散棋,连吃她两路护军。
开局就杀气腾腾,不像是来取乐的。
李妍凝神细看,徐徐抬眸:“嗬,陛下好生霸道。”
盘面局势瞬间倾斜,李妍外围散棋折损大半,周遭防线濒临溃散,只剩一枚散棋狼狈绕行,苦苦躲避黑子围堵。
轮到李妍投箸,棋官再三确认,宣布箸数:“掷出‘馈’箸,枭棋卧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