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晚风穿廊,卷得窗棂帘栊簌簌轻响,雁渡寒潭,落叶铺满长阶,温煦祥和的未央宫,平添几分沉郁肃穆。
平阳侯曹襄猝然离世,卫皇后惊闻噩耗,脸上的血色似被榨干,手脚是那么的无力,伏在榻上,眼泪忍不住滑落,阳石公主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碍于中宫身份,卫皇后不便亲自出宫吊唁,唤来随侍多年的心腹长御,命她代自己前往平阳侯府祭奠亡灵,安抚丧夫的卫长公主。
悲讯传遍后宫,李妍与众妃相约前来探视,椒房殿内素缦低垂,案上不陈锦绣,不置香膏,满室清寂哀凉,恰似卫皇后此刻的心境,她忍不住心疼长女年少孀居,又挂心太子诸事,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倦色。
尹婕妤性子沉稳,率先宽慰:“皇后节哀顺变,大公主虽痛失良人,好在尚有宫中庇佑,为了大公主,您也要珍重啊。”
邢夫人眼底带着怜惜,轻声附和:“平阳侯仙逝乃是天命,公主自有皇家供给度日,起居有人伺候,皇后身系朝堂后宫,千万宽解几分。”
李妍年纪虽轻,心思却细腻柔软,上前将一罐饴糖放在案头,很关切的说:“妾身听闻殿下近日胃口不佳,亲自熬了饴糖,希望清甜的滋味,可以帮娘娘稍稍解闷。丧亲之痛固然难熬,还望娘娘珍重凤体。”
“劳诸位妹妹费心了。”看着围立殿中宽慰自己的妃嫔,卫皇后心中积压的悲愁稍稍化开几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落座,略带疲惫地抬起头来:“一想到缨儿往后孤身度日,本宫心中便时时揪痛,加之博望苑纷扰不断,总是心绪难平。”
李妷伨不以为意的笑笑说:“儿女各有命数,自个儿的路让他们自个儿闯,太子年少心性未定,慢慢教导便是,皇后不必事事牵肠挂肚。”
认识她这么久,难得从她嘴里听到几句好话,卫皇后枯萎的眉眼,露出几分生机。
许夫人连连点头:“八子说的是,娘娘若是烦闷,我等日日过来陪您闲谈解愁。”
众妃你一言我一语,细碎温和的劝慰声萦绕殿中,殿内不复先前死寂沉沉,卫皇后心中寒凉散去不少,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长御领命而去,悉心办妥所有事宜,待折返宫中时,殿内的气氛依旧沉重,所有宫人皆垂首屏息,不敢言语,隐隐还残留着争执过后的紧绷气息。
察觉到椒房殿异样,长御找到倚华询问,从倚华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原来就在自己出宫吊唁的这两日,太子刘据入宫请安,与皇后爆发了激烈争执,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长御整理好衣饰推门入殿,卫皇后愁眉苦脸坐在殿中,里面鸦雀无声,气氛压抑至极。
“娘娘,奴婢方才自平阳侯府归来,听闻您与太子殿下争执之事,心中略有浅见,愿冒昧禀奏娘娘。”长御默默走向皇后,蹲下身准备解释。
卫皇后缓缓抬眸,眼底倦色未消,淡淡出声:“你且说来。”
长御深吸了口气,一吐为快:“太子殿下移情李氏孤女,看似是殿下耽于情爱,实则博望苑积弊已久,太子良娣亦有大半缘由。”
卫皇后盯着她,没有出声,看起来风平浪静,只听长御顿了顿,斟酌字句,继续细禀:“良娣性情泼辣,狭隘善妒,自入侍博望苑以来,便一味争宠好胜,哪有心思辅佐太子?但凡博望苑内,稍有姿色的姬侍,皆被她百般挑剔,或寻错贬黜,竟容不得半分春色。您往日对她的告诫,半点也没听进去!太子正值情愫萌动之年,本就心思活络,喜好温柔和顺之人,可放眼博望苑,只剩良娣一人独宠专权,久而久之,太子心中郁结难舒,自然要外寻温存,一旦遇见貌美温顺的女子,哪能不动心?”
话虽如此,天底下的女子何其多,偏偏非得是她吗?卫皇后没有说出口,一直在唉声叹气。
“正如倚华所说,陛下器重李氏,有意栽培李陵,将来前程不可估量。”长御挪的更近,剖析完利弊,继续对症下药:“说到底,太子居于储位,三妻四妾本是寻常礼制,娘娘只当是寻常纳侍、充盈内室罢了,于皇家而言,绵延子嗣乃是头等大事。若狠心驱散李氏女子,反倒和太子生出嫌隙,岂非得不偿失?况且良娣在博望苑一人独大,无旁人分宠调和,故而刚性过盛,柔性全无,娘娘正好借机约束良娣!”
娓娓述说,点破了太子私情纠葛的根本缘由,也阐明利害关系,卫皇后捋了捋有些纷乱的头绪,堵在心中的块垒一点点舒展。
是啊,少年人心性,最忌强行管束,不过是寻常纳妾,以调剂内廷而已,相较母子失和,这般小事,实在不值一提。
“本宫情急失察,只知追责储君过失,却未曾深究根源。”卫皇后沉吟片刻,又犹豫了起来,长御有点匪夷所思。
卫皇后纠结许久,才肯和盘说出:“本宫只是觉得这么做,对不住去病。”
怪道她迟迟下不定决心,原来是为这个。
长御干脆利落,把话摊开了讲:“逝者已矣,生者当为万世基业筹谋,舍微末之名节,守万世之国本,才是娘娘该有的决断。”
没错,只有保住刘据的地位,才有来日方长!否则大梦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了!
卫皇后想通后摒弃所有的枷锁,再无迟疑:“珍娘言之有理,一切以太子为重。本宫困于虚名小节,险些误了大局。”
打定主意后,卫皇后派人去知会卫青,想听听他的看法,卫青认为没什么不妥,太子喜欢,要娶便娶。
岁末各郡官吏持户籍、赋税、刑狱等计簿入京上计,刘彻坐朝审阅上计簿,指尖捏着朱笔,眉头紧锁,正凝神核对边境粮草调度的账目。
御前当值的黄门蹑手蹑脚跨进门槛,垂首弯腰,低声回话:“启禀陛下,皇后娘娘遣宫人前来传话,有一事想要面奏陛下,事关太子殿下纳侍之事。”
朱笔骤然一顿,墨汁在竹简晕开,留下小小的斑块,刘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心头顿时涌上几分不耐与反感。
皇子纳妾不过后院添一房姬侍,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特意赶来求见奏报?难道还要他这个日理万机的君主,亲自给儿子张罗纳妾不成?
诸侯王不愿出资支援南征,刘彻心中本就积着烦闷,此刻听闻皇后为儿子纳妾一事求见,半点接见的兴致也无,头也不抬地吩咐黄门:“你去回禀皇后,此事朕已知晓,无需再来面见。后宫琐碎,她自行处置便是,不必再来烦朕!”
黄门瞧见帝王满脸厌烦,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旨,轻步退了出去,给椒房殿宫人回话。
博望苑寝殿之内,锦绣帘幕重重垂掩,殿中器物陈设皆是上等珍奇,往日里一派富贵迷眼,此刻却满是戾气。
史良娣从贴身侍女口中听闻消息,皇后已然松口,准许太子迎娶李氏女做侍妾,还要封她为孺子,这话入耳的刹那,史良娣手中的玉盏“哐当”一声,砸在描金案几上。
茶水溅湿了裙摆,她猛地站起身,胸脯剧烈起伏,一张姣好的容颜尽数扭曲,眼中的妒火与恨意呼之欲出,指尖死死攥紧的丝帕,被她生生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