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侍女见状,忙将闲杂人等打发了出去,探出头确认没有人员在附近走动,眼疾手快关紧房门,走回史良娣身边,替她打抱不平:“三番五次派人来监视也就罢了,还阴阳怪气地警告良娣不要生事。这下可好,直接往太子殿下枕边送女人,摆明了想分走良娣的宠爱。”
史良娣气的跳脚,扯着嗓子骂:“好一个霸天下的皇后,得了便宜还卖乖!陛下的魂儿都叫李夫人勾走了,自己笼络不住丈夫的心,就来找我的茬儿!”
“娘说的果然没错,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就是诚心见不得我好!老虔婆,等我成为永巷之主,看我怎么收拾你!”咬牙切齿的骂完还不够解恨,史良娣转身将陈设器皿砸个稀巴烂。
侍女见她怒极失了仪态,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下气地央求:“良娣慎言啊!皇后乃六宫之主,母仪天下,万万不可与她公然作对。若是惹得皇后动怒,对您没有半点好处,反倒便宜了那新来的李氏,她正盼着良娣失了体面,让太子殿下心生厌弃,她好趁机独占恩宠。”
“我何需惧她?”史良娣一把甩开侍女的手,正恼着,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李氏的父亲不就是被霍去病射杀的李敢吗?史良娣邪魅一笑,歪点子即刻蹦了出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盘算好怎么对付李须,史良娣气定神闲下来,慢悠悠信步回榻,冷冷嗤笑:“听说那李氏生父被鹿角给挑死了,等她入了博望苑的门,我自有法子收拾她!”
刚才还气的跳脚,这会子又跟没事人一样,侍女摸不着头脑,良娣的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
平阳侯府白幡未卷,缟素长悬,整座府邸依旧浸在一片哀寂之中,曹襄下葬后,从此天人永隔,卫长公主每日抱着儿子曹宗独坐空房,茶饭不思。
眼见她小小年纪深陷悲恸,以至形销骨立,平阳公主心中疼惜不已,这日午后,刘娉摒退左右侍女,独自步入卫长公主居所,坐在她身侧,温声细语开解她。
“人世缘法,皆是天定,襄儿他没有福气,陪你偕首终老。你和他年少结缡,相爱一场,此生已无愧夫妻情分。我的儿,莫再这般苦熬自己。”刘娉抬手抚过她凌乱的鬓发,望之悲悯。
卫长公主闻言肩头微微颤抖,滴滴泪珠砸在素色裙裾之上。
刘娉又道:“你是金枝玉叶,前程万里,岂能困死在一场离别之中?何况韶华未逝,岁月方长,何苦为逝者自困余生?”
卫长公主朦胧泪眼闪过些许迷惘,不知该如何作答。
刘娉握着她冰凉的手,苦心相劝:“皇后数次遣人问询,她日夜惦记于你,盼你回宫安居。听母亲一句劝,回宫去吧!有父母护着你,我也可以放心了。我儿素来疼你爱你,他在天有灵,怎能忍心见你郁郁终日?”
连日强撑的坚韧,在此刻尽数崩塌,卫长公主积压多日的悲痛尽情释放,伏在平阳公主怀中,哭得浑身发抖,凄切说道:“母亲……儿媳舍不得他……舍不得宗儿……”
刘娉爱怜地抚摸她的背脊,一遍遍疏解她的心结:“你安稳度过余生,才是对襄儿最好的念想。宗儿承袭曹家爵位,我自会安顿好他,你若想他了,随时可以回来见他。归去罢,我的好孩子。”
温情绕耳,良言开雾,卫长公主哭声渐缓,洒泪间终于慢慢想通,她不能一辈子困在丧夫之痛里,让母后牵挂不安。
“儿媳听母亲的话,明日回宫去了,愿母亲多多保重。”
卫长公主含泪颔首,侍女简单收拾行装,翌日拜别平阳公主,登上回宫的赤罽軿车??,徐徐驶离平阳侯府。
双辕马车星夜兼程,行在去往皇宫的长街之上,车轩轻摇,风声穿帘,卫长公主坐在车中,心绪纷乱,忽而想起一人,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周芒山,亦是芳华之年痛失良人,也算是同命相怜。
如今自己得以归宫静养,再见面也就难了,卫长公主念及旧友孤寂,便令侍从改道,前往冠军侯府探望。
卫长公主轻扶侍女手臂,缓步踏下车辇,抬眸一望,朱门依旧高耸,铜环蒙了薄薄一层浮尘,院门半掩,守门仆役寥寥数人,全无往日车马骈阗的盛况。
这座府邸,她年少时不知来过多少次,踏入庭院后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看,想找回熟悉的感觉,楼阁依旧,花木仍在,只是人去楼空,盛景不再。
霍去病走后,府中失去了主心骨,昔日攀附往来的亲友,络绎不绝的宾客,作鸟兽散了,只剩孤儿寡母关起门来度日。
仆役给卫长公主带路,将她引至配屋,卫长公主在门外站了许久,仆役咳嗽了两声,里面的机杼声戛然而止,侍女出来开门,仆役便知趣地走开了。
一道孤寂的身影出现在卫长公主眼前,那女子背对着,身子骨看起来瘦削单薄,卫长公主迟疑不决,却还是低声唤她:“芒山?”
女子转身相望,一身干净朴素的布衣,虽未施粉黛,却容颜未改,卫长公主睁大眼睛,认出来了她,是周芒山没错,脸还是那张脸,只可惜,曾经鲜活明媚的女子,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神采全无。
“长公主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周芒山毕恭毕敬地向卫长公主行礼,见到她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刻意庄重疏离,一副看破世事万般后心如死灰的表情,仿佛俩人没有任何交情可言。
望着故人憔悴孤冷的模样,卫长公主心中悲意更浓,大步迈入,伸手扶起友人,眸中满是疼惜:“芒山何以见外?难道你不认得我了?”
周芒山没有回答,发白的唇色,萎靡的五官,死死咬住下唇,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织布。
拒人千里的冷漠,让卫长公主很是不解,急切里想起了一事,震惊地捂了捂嘴,莫非是因为刘据聘娶李须,周芒山才跟自己怄气?
卫长公主坐到她身边,无奈的说道:“我知道你很介意,可他是太子,母后也只能由着他。”
周芒山低头摆弄面前的织机,虽在极力克制,可那双失望的眼神骗不了人:“将军尸骨未寒,他却和李须恩爱情浓,怎不教人心寒?”
她也明白不该迁怒卫长公主,要怪只能怪自己人微言轻,可只要想到她的霍郎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殚精竭力为太子清障,周芒山便无法原谅。
对活着的人而言,最痛苦之事,莫过于忠良空死,赤诚错付。
一席凄语,伴着穿庭冷风,落得满室悲凉。
卫长公主只觉得无言以对,看着眼前孤苦无依的故人,还有这座繁华落尽的府邸,她心口堵得发闷。
“天色不早了,长公主早些启程,恕我不能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