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期之女拜见夫人。”鄂邑公主屈膝福身,恭恭敬敬献上果篮,“这是我母亲准备的薄礼,不成敬意,特奉与夫人尝鲜。”
“采臣不必多礼。”李妍笑着扶起她和刘旦,接过藤篮令内侍好生收贮,拿去花屋给大家分食,握了握鄂邑公主的手,亲切说道,“八子有心,替我谢过她。”
“姨母,这是我的,送给小神仙。”刘胥磕完头,展示手中鞠球。
李妍执刘胥小手,引他坐于身侧。
宫人进奉姜茶和嫩菱角,几人略坐了坐,跟着李妍移步花屋,饴膏已经熬得浓稠,咕咚咕咚直冒泡,清甜的香气飘的到处都是,刘闳和玉君的半颗脑袋已经伸进了釜中。
刘旦和刘胥闻到香味一路狂奔,黄门给每人盛出小半碗饴膏,女孩们斯文品尝,男孩们舌尖灵活,漆碗舔的干干净净,淘气的样子看得李妍掩嘴轻笑。
釜中煮出来的饴膏可以挂旗,黄门提醒李妍可以开始扯糖,李妍振臂一呼,号令三王,有请力气最大的勇士,三王举手响应,向李妍毛遂自荐。
“吾乃天下第一壮士!任鄙、孟贲之流,皆非吾敌!舍我其谁?”刘胥卷起袖管,拧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乌溜溜的眸子挑衅地看向两位兄长,不服来干!扬起下巴时,还眨了个眼。
“谁要同你掰手腕?起开!”刘旦毫不客气将刘胥挤到边上去,拍拍胸脯振振有词,“我是哥哥,我先来!”
孩子们都热情高涨,李妍也很高兴:“闳儿,旦儿,今日扯饴糖的差事,便托付于你们。”
刘闳和刘旦昂首挺胸,立军令状般庄重:“儿臣定不辱使命!”
李妍见他们严阵以待,含笑叮嘱:“扯糖不必急快,累了便歇,无人催你们。”
吃了瘪的刘胥不甘心,扭头拽了拽姐姐衣裳,想向她求助,鄂邑公主蹲下身,指了指刘旦,悄悄跟刘胥说:“扯糖得趁热,一会儿烫死他。”
刘胥咧开嘴咯咯大笑,紧紧跟随鄂邑公主,边走边眺望澄澈的池水,浅滩处水清沙软,水底螺蚌藏于青石细沙之间,零星贴着浅浅的水草。
黄门俯身探水,细细摸索青石缝隙,从水中扬起手臂,掌心捧出一枚圆润洁白的河蚌,蚌壳沾着晶莹水珠,在秋日暖阳下闪闪发亮。
今日设席谈不上精致,只求山野趣味,尚食监准备了腌渍好的嫩羊肉、鲜鸡肉、时蔬菌菇,串在干净的竹签之上,又拾来干燥的枯枝柴禾,架起轻便的陶土烤架。
星火微燃,炊烟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的清浅香气,炭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散开,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李妍立于烤架旁,素手轻翻肉串,鄂邑公主帮着穿串,腌好的肉串在炭火炙烤下,渐渐变得金黄油亮,油脂滋滋滴落,落在桑炭上,腾起赤红火花,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果蔬的清甜,丝丝缕缕漫开,萦绕在整片池边苑落。
刘胥眼巴巴盯着,不停地咽口水。
尚食监将蹄花外皮烧焦,刮洗干净,对半砍成四块,冷水下锅,加入葱姜花椒去腥,捞出控水备用,投入铜釜文火慢炖,架上两层蒸屉,蒸饼饵和槐花,用荷叶包裹腌制好的整鸡,放进陶炉里炮制。
刘闳和刘旦挽起锦袖,两名黄门配合着将温热饴糖挂上木架,刘闳和刘旦咬牙攥住糖团两端,双臂使劲一扯,黏软的饴糖瞬间被拉得细长,稍一松懈又粘作一团。
来回拉扯了几次,刘旦找到感觉,力道愈发沉实,越扯越起劲,后背衣衫被汗水沁湿,甩糖的动作像极了拉磨的驴,引得宫娥黄门拍手哄笑。
刘闳手臂扯下来发酸,却依旧不肯停手,又扎扎实实扯了数十下,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撑着木杵,仰头喘息,刘旦扯完糖膏帮着刘闳扯。
饴膏扯的又细又长,最后会变成白色,刘旦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成就感,无比雀跃的呼喊:“姨母!扯好了!您快看!”
李妍闻声净手,取来锦帕,走上前替他们拭去额间汗珠:“忙活这么久,都累坏了,肉串在火上燔炙,快去尝尝吧!”
刘旦比了个激动的手势,高兴的仰天长啸:“食肉,食肉,吾要食肉!”
皇子公主们团团围在烤架旁,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全然没了皇家儿女的矜贵姿态,只似寻常人家的孩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不多时,第一波肉串和蔬串烤制完毕,李妍撒上薄盐和古月粉,递给每一个孩子,又挑了烤得最嫩的几串羊肉,递给年纪最小的刘胥,柔声叮嘱他:“慢些吃,小心烫口。”
刘胥咬着鲜香的肉串,大为赞叹:“姨母炙的肉最香!”
软糯焦香的烤鸡翅,入口外焦里嫩,鲜香四溢,很对鄂邑公主的胃口,足足炫了十来串,新鲜出炉的荷叶鸡,掰下两只鸡腿,奖给刘闳和刘旦。
铜釜里蹄花汤也炖好了,出锅前撒点盐粒和葱花,蹄花炖的软烂入味,汤色奶白,李妍连喝了两碗,再尝试几串清爽的烤时蔬,便什么也吃不下,多余的鲜果佳肴全部分给宫人。
平日里礼法森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处处皆是规矩,今日无拘无束,众人围坐草地,手持炙串,随心说笑,大快朵颐,满园皆是嬉闹之声。
刘彻午后无事也来围观稚子嬉闹,燕王刘旦正蹲在紫薇树下,帮姐姐捡拾飘落的花瓣,齐王刘闳低头观看李妍剪糖块。
步培芳准备了蚕茧和扇骨,鄂邑公主跟着陈梦吴丙抽丝缠绕,学习制作蚕丝扇,广陵王刘胥在一旁抛投鞠球,逗弄松狮犬,无论鞠球抛在哪里,小神仙都能及时衔住。
鄂邑公主做完蚕丝扇,累的腰酸口也渴,朝弟弟广陵王喊:“胥,拿水来。”
听到姐姐的指令,刘胥将鞠球塞给刘细君,两手捧来玉卮??,一脸谄媚地走向鄂邑:“水有点烫,我给阿姊吹吹。”
广陵王端茶递水的动作格外娴熟,陈梦和吴丙对视后忍不住笑。
瑶席那端,李妍一身月白曲裾外罩浅烟色纱衫,未戴繁复珠钗,只簪一支素玉簪,眉眼雅致淡然,温柔得似一池春水。
刘彻撩袍坐定,随手拈起漆盘里的饴糖,尝了尝,糖丝绵柔软糯,入口即化,麦芽清香萦绕唇齿,味道相当纯粹。
看他吃的津津有味,李妍柔声开口,将功劳尽数归于二子,笑着称赞刘闳和刘旦,饴膏扯的好极了。
“朕所言不虚,我儿当真有一身牛劲!”刘彻拍了拍刘闳肩膀,相当自信的对李妍说。
听见父皇点名打趣,刘闳随即站直身子,躬身谦逊道:“姨母为阖家欢聚费心筹划,儿臣闲来无事,出力拉扯,也算尽一份孝心。”
刘彻目光带着偏爱,欣然说道:“你能这么想,朕心中便宽慰不少,诸子之中,闳儿沉稳恭谨,心性醇厚,实属可贵。河南人卜式宽厚仁慈,朕已为你择定良师,望你今后沉心治学,贤德爱民。”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刘闳眼睛亮晶晶的,说话铿锵有力,半点不怯场。
李妍将其余皇子公主唤来,提点他们:“父皇今日高兴,你们还不快跪下,求父皇疼爱?”
刘彻倚着铺了绫毯的坐席,孩子们跪成一排,不要命地磕头。
鄂邑公主凑上前,嘴甜的说:“父皇征战四方,令外族俯首,儿臣心中素来敬慕父皇,愿父皇身体康健,长久安坐龙庭。”
燕王刘旦脑袋晃了一圈,引经据典:“儿臣研读星历,观紫微垣光华盛朗,正是父皇圣德感召上天之兆。”
天象躔度皆为刘彻所好,故面露嘉许:“星历以察天时,数术可明损益,旁人多视其晦涩繁杂,汝能潜心钻研,深究内里义理,实属难得。”
年纪尚小的刘胥不会溜须拍马,拉住刘彻衣角,喊了两声“阿翁”,嘟嘟嘴冲他撒娇。
听着孩子们的一番称颂,刘彻先是故作严肃:“尔等不必一味赞誉于朕。治国安邦靠群臣辅佐,亦有赖天下百姓勤恳,并非朕一人之功。”
再扫视一众儿女,心里乐开了花,随即吩咐宦者令,给鄂邑公主赏赐丰厚的嫁妆,燕王刘旦喜爱星历数术,赐他绢帛典籍,广陵王刘胥赐笔墨玉器。
午后秋风和煦,落英簌簌飘落,有的落在草地软垫上,有的落在孩童发间肩头。池水平静,云影天光倒映其中,岸边草木回葱,烟火温柔,一家人笑语盈盈。
晚膳烤了半扇排骨,蒸荷花瓣酿肉丸,鲜韭炒蚌螺,炸荷花酥,蕈笋炖鸽子汤,李妍给每个孩子分发了一盒饴糖,一盒菱芡,嘱咐鄂邑公主带回去给她母亲尝尝。
夕阳渐斜,余晖洒满花屋,众人吃饱喝足,各自打道回府,一场独属于汉宫的秋日野炊,在满院欢声笑语与袅袅烟火中,酿成一段温柔静好的宫苑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