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使终军荣归故里后,刘彻荡平百越的执念变得更深。
吕后执政时期,因边境冲突,派隆虑侯周灶率军翻越五岭攻打南越,中原士兵完全不适应湿热的岭南环境,疟疾、瘟疫大规模爆发,军队刚到南岭一带就减员惨重,根本无力深入岭南腹地,围困一年多寸步难行,等到吕后病逝,朝廷无心再战,全军北撤,中原王朝第一次征伐南越以失败告终,岭南恐怖的环境使朝廷不愿轻易出兵。
南越第三代王赵婴齐曾在长安做人质,娶汉女樛氏,生子赵兴;赵婴齐死后,年少的赵兴继位,樛太后主政,一心归附汉朝,请求撤除边关,比照内地诸侯入朝;三朝丞相吕嘉是本土越人豪强,家族七十余人身居要职,世代联姻王室,坚决反对内属。
樛太后欲设宴诛杀吕嘉,计划败露,刘彻派韩千秋和樛乐将兵两千入越威慑,吕嘉发动政变,杀死赵兴、樛太后与全部汉使,立越妻之子赵建德为王,并在半路伏击,至番禺四十里处,全歼韩千秋全军,韩千秋虽未成功,亦军锋之冠,刘彻封其子韩延年为成安侯。
漠北决战结束,和匈奴的拉锯告一段落,刘彻腾出心思谋划越国,召集高级军事将领、会稽郡守朱买臣、大司农桑弘羊召开御前会议,决意征发江淮水兵、天下罪徒共十万,水陆分五路合围番禺。
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大庾、骑田、都庞、萌诸、越城为越地五岭,五岭东西走向,山体破碎,沟壑纵横,高山之间分布着许多东西走向的隘口和低丘山地,越城岭、都庞岭主峰高六七百丈,那里雾气弥漫,树木缠绕,人马难以通行,当年舜帝南征三苗,道死苍梧,葬于苍梧之野。
朱买臣呈上时新的越地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守卫,标记的一清二楚,介绍完南越的基本情况,再将训练的水师回明,刘彻频频点头,朱买臣在会稽干的不错。
大汉健儿今非昔比,对功名利禄的渴望早已超越生死,再艰险的路也会被踏平。
军事将领情绪激昂,阔论攻城略地之术:招降、离间、火攻、水淹,接舷肉搏,封锁河道,沉船堵水,断敌军退路,桑弘羊心中没有攻城略地的亢奋,只有对度支事宜的锱铢计算:
“王师南下,虽不靠战船厮杀,可十万将士需得船只输送至沿岸,武器、辎重、粮草、马匹也要同步运转,军用楼船四十艘,折银十二万两,浅船三千,折银三万两,马匹武器折银四百六十万两,口粮皮甲每人折银二两,共折银二十万两,总折白银约五百万两,漠北至今,国库捉襟见肘,微臣建议优先征调民船、漕船,粮草补给由豫章郡和会稽郡分段补给,余者就地取食。”
朱买臣听完耳朵嗡嗡作响,五体投地的眼神投向邻席的桑弘羊,这位了不起的新晋之秀,难怪大农令孔仅没来,他会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朱买臣不动声色地捋须。
“朝廷内外,钱粮调度皆由桑卿统筹,均输平准策,朕已准奏,不能再拖。”花钱的事刘彻不管,就是烧,也得把百越烧平。
一两银子在丰年能买到二十五石粮,而在灾年买一石粮都很悬,均输平准推行下去,由朝廷出面低价买入特产,运到高价地区卖出,保障物资通畅,维持物价稳定,赚取差价给国库创收。
桑弘羊应道:“臣领旨。”
大军开拔需要船,回来还得用船,如果被越人用火烧船,岂非军心大乱?与会者回禀完,朱买臣才开始发挥:“臣闻岳山盛产佳木,木色赭红油润,木质坚硬耐腐,不易变形开裂,越人伐木制作盆桶桁梁,经久耐用,十几二十年不坏,越人称为青蕊杉,干材通直,枝细丫少,质地重而坚韧,极耐腐蚀,越人用它制作打渔船的大桅,渔船出海畅行无阻,诸位可征集匠人,用青蕊杉造船,可缓燃眉之急。”
会议顺利推进,刘彻敲定对南越的作战方针,封杨仆为楼船将军,自豫章下浈水,走横浦关入越,路博德为伏波将军,自桂阳下连江,郑严为戈船将军、田甲为下厉将军,从零陵分两路,一路入漓江,一路直抵苍梧,一路水军自巴蜀下牂牁江,包抄西翼。
散会后,众将领结伴而行,朱买臣满脸堆笑追上桑弘羊寒暄:“大农丞后生可畏,可喜可贺呀!”
桑弘羊沉湎心事,步伐越走越缓,听了朱买臣的话,勉强挤出笑脸,拱手回敬他:“太守此言,为时尚早。”
朱买臣拍了拍他的肩,大笑而去:“早晚的事。”
桑弘羊原地止步,向他的背影深深作了个揖,撩袍折返宣室殿,拼着得罪人也要一吐为快:“臣昧死启奏,请陛下过听,陛下南征百越,救万民于水火,怜悯苍生不愿加征税负,无奈臣下赤手难敌空拳,高皇帝至今,有土王侯不降反增,朝廷能征赋税少之又少,若不加以节制,绝非长久之计。”
“爱卿真乃股肱之臣,朕心甚慰。”表扬归表扬,爵位该封还是得封,刘彻高度赞誉,依旧保持原来的意见,桑弘羊只好作罢。
不过朝廷危急关头,王侯亲贵也该有所表示才对,刘彻下旨号召列侯出兵,却被现实狠狠打脸,根本没人响应。
要诸王列侯出钱出力,个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刘彻正恼火,昭平君酒后失性杀死傅母的案卷送至御前,案情层层查实,人证物证俱全,按律当斩,只待刘彻朱笔批复。
消息传入樊姬宫中,脸上霎时血色褪尽,樊姬只有一个女儿,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女婿赴死?
夜色如墨,星光惨淡,樊姬素衣荆钗,踏入椒房殿求救:“昭平君年少无知,酒后糊涂铸成大错,他本性并非大恶之人!求皇后念在他年轻懵懂的份上,施以援手,免他死罪,贬黜流放也好,罚为庶民也罢,只求留他一条性命,妾此生必定日夜感念殿下的恩德!”
昭平君素来言行不恭,卫皇后对陈家的人本就忌讳,好在刘彻也不待见他,樊姬求到跟前来,卫皇后为难的说:“不是本宫不肯帮你,陛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昭平君恃宠乱法,那是他咎由自取,陛下不会迁怒于公主,你也不必为此担忧。”
“贱妾福薄,膝下唯有夷安公主,毕生所盼她能嫁得如意郎君,和夫婿举案齐眉,美满渡过一生,昭平君要是死了,我的女儿怎么办?”樊姬抬头,泪落涟涟,青丝垂落肩头,模样楚楚可怜,事关至亲性命,再也无法淡然,“贱妾入宫以来恪守嫔妃本分,从无半句怨言,恳求娘娘念在妾身侍奉多年的份上,救昭平君一命。”
卫皇后无奈吁叹,既说不动她,也不忍心叫她落空,反教人以为自己是无情之人,索性先稳住她:“此事也并非全无转机,陛下如今宠爱李夫人,她的话或许陛下能听进去,只要她肯出面美言几句,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是……”樊姬欲言又止,没有底气再说下去。
卫皇后贴心地扶起她,笃定说道:“她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明天晨会,你求求李夫人,本宫再帮你说和说和。”
樊姬大喜过望,连日的焦灼愁苦尽数散去,眼中含泪,深深福身:“多谢皇后娘娘!若能保全昭平君,妾永生铭记皇后恩德。”
看着樊姬满心感激、全然信以为真的模样,卫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漠然。
宫里的槐叶生得繁茂,层层叠叠遮去殿宇大半天光,风过之时,只余下满庭沉沉的寂静。
天色晶明,朝露未晞,众妃齐聚椒房殿,昨夜樊姬泣求皇后一事,早已悄无声息传遍六宫,是以今日椒房殿请安,六宫妃嫔心照不宣,人人揣着同一份心思。
许夫人悄悄瞥了一眼后面的樊姬,一身素衣,唇色淡淡,双眼已经哭的红肿,再没有趾高气扬的气派。
卫皇后进殿,众妃齐齐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卫皇后请众妃起身入座,众人依序落座,殿内短暂安静,所有人目光隐晦相探,等着皇后率先开口,“想必诸位也有耳闻,昭平君失手杀人,犯下不赦之罪,可惜夷安公主妙龄年华,本宫心痛不已。”
尹婕妤露出动容之色,沉声启口:“是啊,才刚嫁过去,先是没了婆母,丈夫又……”
许夫人惊恐说道:“会不会冲撞了什么?”
与众人恭顺凄婉的反应不同,燕无涓清艳锐利地问:“妾身听说隆虑公主生前,曾上缴千金给昭平君赎罪,陛下也金口玉言许诺了公主,总不会出尔反尔吧?”
秦夜者一声极轻的冷笑压在喉头,轻蔑地瞟一眼李妍:“哼,天知道便宜了谁?”
卑苦无助的樊姬抛下自尊,从席末步至李妍跟前,敛衽郑重一拜,由衷乞求:“妾身此前多有得罪,不敢奢望李夫人原谅,只求夫人可怜可怜夷安公主,在陛下面前为昭平君美言几句。”
众目睽睽,人人期盼,若因一己冷漠断了旁人活路,必会惹六宫非议、落得薄情名声,李妍犹豫看她,命侍女扶她起身,樊姬不依,为了女儿豁出去,摆出长跪不起的架势,邢夫人神色温和,坐看满殿陈情。
“庶母之中,李夫人是最疼孩子们的,随驾出巡照料皇子尽心尽力,陛下说起来也是赞不绝口啊!昭平君固然罪大恶极,李夫人只看公主的情面吧。”卫皇后于无声处转惊雷,轻飘飘将话题引向李妍。
李妷伨怜悯陈家,也想让李妍代为进言,心急如焚的说:“骨肉屠戮有伤天和,望李夫人劝劝陛下,只当可怜可怜夷安公主。”
尹婕妤体恤同侪的姿态说道:“妹妹若能救昭平君一命,也是功德一件。”
曹姬素来远离纷争、超然事外,从不掺和六宫是非,可得知昭平君生死未卜,夷安公主无辜受累,她也忍不住轻声叹惋,希望李妍能保住昭平君,“深宫女子,骨肉亲情便是根,樊姬近日闭门悲戚、形神俱损,日日泪眼难干,妾身看着心中实在不忍。恳请夫人体上天好生之德,垂怜无辜,代为婉转周全一二。”
“中宫与诸位姐妹体恤公主,心怀仁善,妾身看在眼里,心中亦有所感,妾身何尝不愿尽力保全?”一席软话先接住众人恻隐之心,众妃听罢神色稍缓,只待李妍代为劝谏,不料她话锋一转,条条至理剖析给她们听,“只是杀人若免于死罪,黎民百姓岂非命如蝼蚁?妾与诸位生于草野,食君之禄才有今日,理当知晓国法在前,私情在后。陛下坐拥天下,执掌刑赏,若只因亲缘便徇私宽纵,往后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如何信服?律法一旦开了情面,纲纪便再难维系,于江山社稷并非好事。再者,陛下素来明断,行事自有权衡,我身为妃妾,怎能以后宫之私干预朝政、扰乱法度?”
她一番话说得公允通透,可樊姬等人满心只想着脱罪,半句道理也听不进去,依旧纠缠不休,反复拉扯恳求。
“朝政法度妾身不懂,昭平君并非蓄意谋害傅母,难道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樊姬略带委屈地控诉,泪眼婆娑。
许夫人翻出旧历,讥诮带刺:“昭平君到底不是骠骑将军,否则杀了也就杀了,不过是唬傻子罢了!”
卫皇后脸色一沉,许夫人讪讪噤声。
身后的常氏哂笑搭话:“她想护着张氏哪还管法度,偏夷安公主就不行。”
秦夜者愠怒说道:“李夫人不想帮忙直说便是,用不着说些风凉话!”
周旋下来,李妍缓缓抬眸,望着众人避重就轻的模样,心底骤然清明,哪里心疼夷安公主那么简单,分明是刻意算计、祸水东引,谁也不敢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如果不答应,她们便可暗中怨怼,尽数推到自己不近人情上来,而怪罪别人,是最容易的,可以不讲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