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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孝武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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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朱栏,院内绒花树亭亭如故,细碎粉绒随风轻扬,漫天纷飞,似碎尽的温柔旧梦,昔年栀香满庭,绒花满袖,如今花开花落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案上酒壶倾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昏黄烛火,摇曳不定,孤影对着残灯,一杯复一杯,借着浊酒,消解愁闷。

“速去取酒来!”

瓮尽杯干,昭平君一声怒吼,踉跄起身,酒壶砸在案上,发出闷响,侍立的仆役闻声连忙趋步上前,低头拾起酒壶应声退去,昭平君重新坐定,双拳微握,望着沉沉夜色,一腔烦闷愈发翻涌不休。

陈娇逝世后,昭平君的心情一落千丈,至亲离散,死的死,自杀的自杀,悲愤离世,自己却无能为力,从前热闹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刘彻害的!

仆役拎着酒壶出去打酒,走到门口,夷安公主和傅母迎面进来。

烛火噼啪跳了两下,将他孤峭的身影映在青灰地砖上,形影相吊,夷安公主驻足,望着颓然的昭平君,和傅母相视一眼,沿他身旁蹲下,双手搭在他肩胛,容色怜悯:“为着姑母的后事,夫君数日未曾阖目,你心里难受,妾感同身受,夫君若一味自苦,姑母在天之灵如何安心?西厢湿冷无比,不如随妾身去上房安寝?”

妻子的关怀陡然入耳,昭平君抱头大哭,像置气的孩子,痛极怒骂:“一国之君,心狠手辣,早晚会遭报应的!”挣脱夷安公主的手,双拳暴烈锤案:“昏君!这下你可满意了?”

叽咕噜话看似牢骚,却准确无误地刺进夷安公主心尖,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是枕边人,痛苦蚕食她的心肠,无言以对。

傅母听得太阳穴直跳,急切斥住昭平君:“大逆不道的话,万万不能再讲,叫人听见传出去,又不知多少人跟着遭殃。皇帝陛下既是你的亲舅舅,也是你的老泰山,你不看过世的母亲份上,也要看公主的颜面呐!”

“为什么你们宁可帮着昏君说话,也要来指责我的不是?母亲如此,你也是!”昭平君咽不下这口气,声音凄厉质问傅母,迫切的眼神立刻转向夷安公主,按住她双肩,字字清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没有错,有错的人是我?”

夷安公主心里咯噔一下,低头拭泪没有力气多想。

昭平君手臂垂落,松开了妻子,失落起了身,后退两步,语气冷的仿佛冰渣子:“你既嫁给了我,大小事情我都不瞒你,他虽是天子,你的父亲,可我只当他是仇人!”

夷安公主一张脸早已梨花带雨,闻听此言,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转身,倚在门外垂泪。

两口子拌嘴闹开,傅母先惊后急,没有去追夷安公主,而是数落昭平君,语气里尽是不满:“何苦来哉!夫妻间不说相敬如宾,反倒说些赤眉白眼的话,净戳人心窝子。难道要让公主不仁不孝,去忤逆生身父亲你才肯作罢?可见越大越不像个样子了。”

昭平君嘴上没有辩解,心底的委屈,却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面无表情地揶揄道:“此乃我家之事,与你何干?”

傅母被他冷语埋汰,勾起几分委屈,往日哄睡穿衣的恩情且不说,白白操了这么多年的心。

仆役送来注满的新醅酒,昭平君捧起酒壶,狂饮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心中的烦闷却丝毫未减,被烈酒灼烧的反而更加滚烫。

傅母看着酗酒的昭平君无奈叹气,隆虑公主毕生的心血难道就换来这样的结果?明知他不乐意,总忍不住絮叨,想劝他浪子回头:

“奴婢伺候隆虑主三十余年,从她降生没多久,凡有一口吃的,都先可着她,好容易将她奶大,陪着她风光出嫁,委曲求全了半生,直到有了郎君,以为这辈子总算有个依靠,谁承想郎君整日里怨天尤人,不思进取,主子为你操碎了心!你如今是成家的人,不日便会做父亲,照理说也该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为孩子搏个前程日子。郎君便是不愿回心转意,奴婢也不敢拦着,只求郎君记住主子的话,安分守己,做个富贵闲人,切莫逞口舌之快,招惹无妄之灾,奴婢九泉之下见了主子,也好有个交代。”

“够了!本公子的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昭平君恼羞成怒,倏地拍案而起,语气讥讽,“你不过是我母亲身边的奴婢,少给我充大人!我是烂泥扶不上墙,母亲白为我操心,她想让我对昏君奴颜婢膝,我做不到!你们看不惯,只当我死了,我也只当没有她这个母亲!”

傅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巍巍指着他,急得顿足:“百善孝为先,枉你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这话竟也说的出口?”

“我早就受够了!你和母亲一样,畏惧强权,贪生怕死!她费尽心思为昏君着想,结果又怎样?还不是丧夫守了活寡,而你呢?一生都在为奴为婢!你为昏君鸣不平,不妨好人做到底,替他还了人命官司!”

昭平君气呼呼瞪她,抽出腰间佩剑,抵在傅母肩头,双目冷冽无情,如噬人恶兽般。

傅母嘴唇微微发抖,怔怔看着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利刃刺穿她的腹部,鲜血沿着刀锋滴落。

屋里传出一声惨叫,夷安公主抹了抹泪水,赶紧进来察看,空气里都是污血的味道,烈酒也掩盖不住,眼前忽有一人轰然倒地,血肉模糊的惨状吓得她腿脚一软,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坠了下去。

少顷,夷安公主恢复了理智,压住心中的恐惧,来到傅母身旁,托起她的后脑勺,试图将她唤醒,“傅母,您醒醒?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血染红了她额间的白发,傅母睁大眼睛,嘴唇上下翕动,没能说上一句话,便气竭而亡,夷安公主绝望呐喊,“傅母,您不能死,快来人呐!”

昭平君丢下手中沾满血的佩剑,愣愣地站了许久,直到丫鬟仆役冲进来,才惊觉大事不妙。

仆役们见此情景,惊恐万状,有人磕磕巴巴提醒:“郎君,你……你杀人了。”

昭平君酒劲已过,此刻悔恨交加,双膝跪在傅母面前,猛敲自己的脑袋,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当他抬头看时,傅母已经没了呼吸,只剩一具冰冷的残躯。

傅母死讯传开,昭平君以杀人罪下了大狱,因其身份特殊,审讯官吏层层上报,听候天子发落。

李玉君来到鸳鸾殿,给李妍增添了许多乐趣,闲来教她识文断字,针灸女红,晨起为她梳妆打扮,两侧各扎小髻,束以红绳,点缀金色五福梅,又用戈壁黄玉、朱砂和琉璃编了两圈璎珞,佩戴在玉君项间,穿上裁剪的新衣裳,活脱脱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

光有这些饶觉不够,李妍还想传授她歌舞技艺,正教玉君练着字,李延年带了随但过来请安,顺便看望玉君。

“小信成则大信立,故明主积于信。”玉君把抄写的新字连起来念了一遍,一字一顿,嗓音软糯清脆。

“字迹越发工整了,写的真好。”李妍摩挲她囟门处垂落的一撮软发,看她的眼神温柔如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诵读几句话难不倒玉君,难的是读完却不得要旨,玉君皱起小眉头,不解问:“姑姑教我念的字,是什么意思呢?”

李妍把她抱在膝上,认真解释给她听:“这句话是说,信任是要积少成多的,需从小事守信,才能成就大信誉。从前有个魏文侯,和虞人约定狩猎,后来下了大雨,魏文侯为了履约,冒着大雨亲自去告诉虞人,取消狩猎,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守信的君子,追随他的人于是越来越多。”

玉君一点就通:“孩儿明白了,母亲也说过,做人不可以撒谎。”

“真聪明。”李妍垂眸与她平视,捏捏她的小脸,轻声说笑乐上一乐。

门帘忽被卷起,阳光溜缝钻进来,照在玉君的身上,她皮肤白,气质纯净,堪堪长成娇艳的花蕊。

外边有动静,几人看去,是李延年到了。

“奴给夫人请安。”李延年躬身施礼,向李妍问安,“妹子近来可好?”

“兄长见外,快请坐吧。”李妍依依起身,请李延年入席,朝玉君招了招手,将她唤来跟前。

玉君腰身微躬,身姿端庄得体,小手交叠,向李延年屈膝,“孩儿拜见叔父。”

李延年爽朗一笑,眼中满是赞许,幽默调侃起玉君:“不知女郎是哪门哪户的大家闺秀?”

玉君听了害羞,躲进李妍怀里。

宫娥进来奉茶,李延年接了过来,略略一品,五味子茶汤,入口酸甜温润,继而同李妍寒暄,温声笑道:“玉君跟着妹子,日日精进。”

李妍挨着李延年就坐,问起他的来意,李延年缓缓搁下汤盅,正色说道:“嫂嫂挂念你的安康,特命我带医者来见你,人已带来,在外候着。”

医者?李妍假以思索,好半晌才回忆起,去年庆生宴提过这茬,眼神投向陈梦,她立刻会意,亲自去请。

珠帘响动,男人抬步进来,高高瘦瘦,容貌清俊,人还没到跟前,影子先到了,“范人随但请千岁安,娘娘纳福益寿。”

看清他人长相,三十岁上下,和兄长年龄相仿,李妍淡淡说道,“不必客气,坐下说话。”指了指对面,示意他坐下。

“谢娘娘爱惜赐座。”

随但起身去到席位,李妍命人上茶,以礼相待:“当日嫂嫂分娩危在旦夕,多亏有先生在,保全她们母子,按理说我应该重金酬谢。”

随但温文有礼答道:“娘娘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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