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在危机四伏的汉宫,李妍阅尽深宫冷暖、看透人性参差。
见众人执迷不悟,全然听不进规劝,李妍神色淡了几分,语气坚决地回绝:“樊姬既是当事人,当知孰对孰错,若诸位心中尚有说辞,不如亲自前往御前,向陛下坦陈,能否宽宥,全凭陛下圣裁。”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寂静一瞬,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
耳根子清静下来,李妍起身向卫皇后福了福,“皇后乃后宫之首,妾身岂敢越俎代庖,为此事面见陛下求情?”沉稳回答,滴水不漏。
卫皇后脊背突然感到发凉,嗅到一丝不好的气息,一时竟无话可说。
李妍已然水泼不进,不肯松口插手此事,樊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卫皇后身上,双膝移向卫皇后,苦苦哀求:“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昭平君,救救他吧。”
李妍轻轻上前,扶起几近脱力的樊姬,亲自为她拭去脸颊泪痕,神色温和又通透:“皇后娘娘贵为嫡母,又怎会对夷安公主袖手旁观,樊姐姐尽管放宽心。”
樊姬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卫皇后,积压的委屈、悲痛尽数翻涌,哽咽难言:“皇后殿下……我……我只是想保子婿一命……我……”
卫皇后脸色凝固,眼眶周围洇着一圈不正常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角,像被人隔空扇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待众人散去,詹事倚华低声问道:“娘娘,此案本就棘手至极,连陛下都讳莫如深,您真要去宣室殿为樊姬求情吗?”
“自然要去,本宫既居中宫,掌六宫法度,便避无可避,亦不必避。”卫皇后淡淡开口,望向宣室殿方向,一语道破心底算计:“本宫既应了樊氏,少不得要做足姿态,不落人口实。至于陛下如何决断、此事能否回转,由不得本宫。”
停午已过,宣室殿余温未散,御案堆叠着满朝奏章,刘彻正垂眸批阅,钧玄长冠衬得他面容英挺凌厉,眉宇间尽是帝王独有的威严肃穆。
“臣妾拜见陛下。”卫皇后进殿行了礼节。
“皇后不在宫中歇息,何事至此?”刘彻埋头批阅,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卫皇后指尖轻轻攥住衣袖,斟酌着措辞,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她清楚陛下心思通透,昭平君的事定然早已了然于心,任何拐弯抹角的铺垫,都显得多余又可笑。“臣妾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想求陛下宽宥。”
刘彻端起案上汤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催不问,静等她往下说。
“昭平君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臣妾自知其罪难赦,只是夷安公主还年轻,日夜忧心,臣妾于心不忍,斗胆恳请陛下,念在樊姬多年追随陛下的情分,从轻发落。”
殿内寂静无声,刘彻没有打断,卫皇后心头不由分说紧了紧,强自镇定,缓缓道出折中安置之策:“臣妾以为,子婿乃无心之过,求陛下留下他的性命,将其远遣外放,终身不得涉足朝堂,既予以惩戒,亦保全天子之诺,两全其美。”
刘彻放下手中朱笔,身子微微后靠,目光冷冽地落在卫皇后身上,没有半分恻隐,反而字字如电,直击人心:“朕问你,倘若昭平君杀的是卫家老太太,皇后也会跟朕求情吗?”
一句话,如寒冰利刃,狠狠刺穿了卫皇后所有的祈求,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脸上的血色彻底散尽,惨白如纸。
她设想过求情会失败,但没有料到刘彻说话会这么难听。
“臣妾行将四十,只盼着孩子们好。”
刘彻看着她呆滞落泪的模样,心中虽有惋惜,却依旧立场坚定,沉声再道:“皇族宗亲、功臣子弟,犯法尚且必究,何况外戚?朕若徇私饶了他,便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往后世人如何信服大汉律法?这天下,便再无公道可言。朕就是要让世人知晓,朕刑不避大臣,罚不避骨肉!”
说罢,他不再多言,提笔落下朱批,一字定生死。
步辇落于宫阶,卫皇后扶着倚华的手缓步踏下,方才殿上强撑的从容尽数散了,指尖攥紧锦帕,肩背微微发颤。入得寝殿,不等宫人奉茶,她便挥退左右,独自倚在雕花床榻上。
御前那些冷言冷眼一遍遍在心头翻涌,卫皇后鼻尖一酸,泪珠毫无预兆滚落在衣襟上,卫皇后抬手掩住面颊,肩头轻轻耸动,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母后!”一声呼唤将卫皇后思绪拉了回来,阳石公主牵着诸邑公主,默不作声出现在卫皇后跟前。
诸邑公主踮起脚尖,抬手擦掉卫皇后脸颊的泪水,“是谁惹母后难过?”
阳石公主撇撇嘴,生气的说:“父皇喜新厌旧,冷落母后,也不来看我们!”
诸邑公主爬上床榻,依偎进卫皇后怀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脑袋贴在她心口,软糯的嗓音哄道:“您别哭了,我和姐姐会一直陪伴母后,等女儿长大了,定会护着母后,不让旁人再欺辱您半分。”
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贴在怀中,句句稚语真挚纯粹,深宫无人可诉的委屈,此刻总算有一处可以安放。卫皇后轻轻搂住孩子,将脸颊埋在她柔软的发顶,压抑许久的伤心,混着一丝暖意,渐渐散了几分。
宣室殿鸦鹊无声,只有宦者令在里头伺候,八面珑珑的眸子时刻留意帝王的变化,见刘彻龙颜森寒,眼里还透着决绝狠辣,宦者令灵机一动,劝他去后宫散散心。
听说李延年演奏《绿水》之歌,李夫人作《阳阿》之舞,刘彻嘴角一翘,施施然走出去,宦者令忙跟出来。
抵达鸳鸾殿,安安静静的,李妍在偏殿小憩,案上摆放着翻阅过的书简,荷韵插花,博山炉内暖香浅浅,李妍斜倚锦榻,鬓发松垂,容色清艳绝尘。
刘彻缓步上前,屈身坐于榻侧,抬手抚过她鬓边碎发,指腹轻蹭她温润面颊,把李妍拨弄清醒,语声低柔缱绻:“数日不见,夫人养得好看些了。前几日恹恹卧榻,朕临朝都心神不宁。”
李妍抬眸浅笑,轻轻抬手按住他作乱的指尖,故作轻嗔:“陛下乃天下之主,怎可为妾身小疾乱了心神,传出去可要叫朝臣笑话了。”
话音一落便要起身,被刘彻及时按住。
“笑便笑去,朕就是牵挂你。”刘彻低笑出声,顺势反手扣住她柔荇,十指相扣,微微摩挲她细腻掌心,目光灼灼问:“夫人食兴寥寥,饭菜不合口味么?”
男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就连呼吸都黏乎乎的,李妍情不自禁贴上他的脸庞,笑着说道:“夏来食寡,每饭不多,吃了随先生一剂药方,比往年进用更多。”
“哦?”刘彻喉咙发出一道好奇的声音,目光在李妍身上流连不去,手指继续轻薄。
李妍耳尖悄然泛红,不忍再与他调笑,便正色缓缓言道:“妾身得愈,全赖兄长举荐医者随但,此人仁心精湛,沉稳妥当。宫人常年幽居永巷,多有劳疾郁结,难求良医,陈太医春秋日高,倒不好连累他四处奔忙,愿请陛下恩准,留随但常驻内廷,普惠宫人,以安宫闱。”
她言辞坦荡,公心恳切,毫无徇私之意。
“夫人喜爱,留用便是。”刘彻望着她端庄仁柔的模样,心头怜爱泛滥,又往她耳畔凑近,气息温煦,轻声调笑:“朕的妍儿心善通透,事事顾全旁人,那朕呢?”
李妍见他眉宇持续颓丧,试着问道:“陛下今日心事重重,莫非因昭平君之事?”
刘彻抬眼,一声长叹:“外人皆道朕凉薄寡恩,视朕为无情之人,纵朕平定四方,难堵悠悠众口。”
李妍未急着辩驳,轻坐身侧,柔婉开解:“妾知陛下心中苦楚,不能饶恕昭平君,则失信于隆虑公主,若饶恕昭平君,则失信于天下,世间事总难万全。陛下今日决断,看似残忍,实则是为杜绝日后祸乱,保大汉社稷长治久安,取舍之间,是家国为重,非一己私怨。”
见刘彻面色稍缓,李妍伸手轻覆他手背,眼含体恤:“流言不过一时浮论,陛下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令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世人终将知晓,陛下是济世明君,并非薄情之辈。”
刘彻闻言心中块垒尽散,揽她入怀,怅然感慨:“满朝文武皆只论利弊,唯有夫人懂朕心中难言之痛。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李妍靠在他肩头,柔声劝慰:“妾刍荛之见,实不该班门弄斧。陛下身负万民,不必困于闲言碎语,妾会永伴陛下身侧。”
“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朕真是问对了人。”刘彻说完目光往李妍脸上一定,吻住她的唇瓣,李妍仿佛触电一般,浑身酥酥麻麻的。
一阵娇喘后,李妍低头错开脸,往边上挪了挪,分外腼腆时,蛾眉弯弯,温柔极了。
刘彻下巴一扬,搂住李妍腰肢,将她带进怀里,换了个深思熟虑的表情:“你的事朕都放在心上,朕已经想好了,自周王室衰微,礼崩乐坏,朕欲重建礼乐制度,由李延年筹备宫廷乐章,等有了结果,朕再给他封官。”
“妾代兄长谢陛下赏识。”李妍屈膝谢了恩,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准备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宦者令匆匆进来回话:“启禀陛下,三公主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