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音容浮现又消散,眼中燃烧的恨意尽显悲凉,耳畔传来嘀嗒铜漏声,刘彻从梦中惊醒,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是熟悉不过的宣室殿,回味方才的梦境,手心里捏满恶汗。
寅末卯初,天地昏暗,旺盛的炉火驱不散寒气,刘彻一抬眼,宦者令推门而入,捏着嗓子俯身回话:“启禀陛下,昭平君送来讣闻,长门宫的院君陈氏,已于酉时三刻薨逝。”
“陈娇,她死了?”刘彻低头自言自语,眸光飘忽不定,表情难以置信又似在情理之中。
难怪会梦见她,原来是她要走了,刘彻沉默了许久,梦境中她幽怨的眼神,凄苦的质问声,闻者悲伤听者落泪,故人入梦,不是来告别的,她是来讨债的。
刘彻挥了挥手,宦者令自是会意,传令少府司料理陈娇的丧事,宣室殿太冷,陈娇走得突然,刘彻心事重重,起身出去透透气,被宫人前呼后拥着出门,往北宫方向去,沿三百六十五座阶梯登上兰台,俯瞰未央宫脚下的山河全景。
旧地重游,别样滋味在心头,刘彻面前隐约闪现几个孩童跃上跃下的身影,小女孩和小男孩手拉着手,攀登天阶,顶峰相见。
散落的记忆碎片被命运之神逐个拼接,过往的痕迹浪潮般席卷而来,刘彻黯然神伤地踏上石阶,漫天霜雪照不清他的心境,宫灯百盏驱不散暗夜的迷茫,这是他皇权帝梦开始的地方,是他的来时路,也是陈娇不幸命运的转折点。
孝文帝后元七年六月己亥日,励精图治、宽仁节俭著称的治世明君刘恒,带着藩辅未削、边患未除的遗憾,在执政二十四年后在未央宫逝世,太子刘启继位,尊祖母薄太后为太皇太后,母亲窦皇后为皇太后,太子妃薄氏为皇后。
刘启延续刘恒的治国理念,轻徭薄赋,与民休养,汉朝国力蒸蒸日上,但地方尾大之势与匈奴侵犯的内忧外患,都迫在眉睫,让坐在龙椅上的刘启惴惴不安。
御史大夫晁错上疏言事,痛陈朝廷痼疾:“方今天下,诸侯势大,养兵马铸钱币,许以高官厚禄,一呼而百应,如不削其地,收其枝郡,必使天子不尊,宗庙不安。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刘启还是太子时,刘恒便让他拜晁错为师,学习治国之道,刘启敬佩他的胆识和才能,称其为智囊,继位后迁晁错为御史大夫,采纳他削藩的主张,连削吴、楚、赵、胶西诸郡,引发各路诸侯王不满。
削藩令下达十多天后,吴、楚等七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义发动叛乱,烽火席卷半壁江山,对诸侯王抱以不切实际幻想的刘启,听信袁盎谗言,诓晁错上朝议事,于东市腰斩晁错,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
晁错的死并没有平息战火,反而助长诸侯王进军的气焰,吴楚联军西进攻破梁国棘壁,围困睢阳,刘启派遣周亚夫率军驰援,领兵平叛,而令梁王刘武坚守睢阳。
周亚夫采取坚壁不出的策略,屯兵昌邑坚守不出,待吴楚军粮消耗殆尽发起猛攻,联军兵败不敌,楚王刘戊自杀,吴王败逃至东越被诱杀,栾布平定齐地四国,郦寄攻破赵都邯郸,七国叛王相继自杀,历时三月的吴楚七国之乱得以平定,刘启趁热打铁,将各诸侯王国的权利收回中央,又大量裁撤诸侯国的官吏数量,极大削弱了地方诸侯的实力,无法再与朝廷抗衡。
削藩令强有力地推行了下去,刘启面临的内忧虽说得以解决,可吴楚这场叛乱对朝廷的消耗是无法估量的,北境匈奴的压力常常搅得刘启睡不安宁,和亲公主派出去了,数以万计的丝绸钱粮送去异邦,但匈奴袭击的奏章仍然堆满刘启的御案,刘启只能忍气吞声,动员全国上下修整武备,鼓励民间饲养强壮的战马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长乐宫请安,窦太后还在因为刘武困守睢阳险些丧命而埋怨刘启,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刘启为了缓和母子关系,把富庶之地赏给刘武,赐他天子旌旗,赏赐金银财物不可计数,在刘启的纵容下,刘武扩大睢阳城七十里,大肆修建宫室,招收延揽四方豪杰,外出时跟随千军万马,四处驱驰狩猎,排场与天子相类。
窦太后生一女二子,长女刘嫖封馆陶,受封长公主,嫁开国功臣陈婴曾孙陈午为妻,长子刘启被孝文帝立为太子,并继位为天子,幼子刘武封为梁王。
窦太后当皇后时双目失明,失去了文帝的宠爱,慎夫人尹姬之属深受刘恒喜爱,好在刘武极尽孝心,陪着她度过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因而窦太后最宠爱小儿子刘武。
七国之乱前夕,给梁王刘武接风的宫宴上,刘启借机试探刘武的野心,在燕饮上说的很轻巧,千秋万岁传位梁王,窦太后听罢笑容灿烂,刘武却很清楚,刘启虽说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但其心思深沉,疑心病重,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刘武敬谢不敏,内心却很欢喜,因为母亲窦太后的庇护是他最大的仰仗。
应付完太后窦氏和梁王,身心俱疲的刘启来到栗姬宫中,伺候的宫人合上大门退了出去,刘启脱了履,徜徉在栗姬的怀抱,至此,他才毫无防备地长舒一口气,静静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栗姬纤细的手指伸向刘启的太阳穴,见他一脸的官司便知道他心情不好,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谁:“梁王进京入朝,想必太后娘娘很高兴吧?有道是母子连心,只怕梁王不住上三五载,太后娘娘定是不依的。”
听了这话刘启眉心挤出竖纹,却没有要睁开眼的打算,刘启打心底敬重母亲,她除了梁王问题上喜欢钻牛角尖,任何时候对形势的判断与掌控,都展现出卓越的智慧和铁腕,可对于母亲的偏心,他真的是有苦说不出,郁郁良久,才有气无力的说:“朕已经当着太后和梁王的面许诺,待朕千秋万岁后传位梁王,太后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了。”
栗姬当然明白他说的是气话,哪有人会放着儿子不管,把皇位传给弟弟的,辛苦一辈子给他人做嫁衣,读懂刘启心思的栗姬委屈说道:“太后娘娘也太偏心了,陛下与梁王皆她所出,两个都是亲生的儿子,可老太太什么好处都想着梁王!臣妾说句僭越的话,若是先帝传位给他弟弟,您看老太太还笑不笑的出来!”
“你胆子真够大的,都是让朕给你宠坏了。”刘启睁开眼眨了眨,抬手轻捏栗姬的鼻尖,宠溺地呵斥她,定了定神,意味深长地感慨,“宫宴上,魏其侯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刘启已经习惯了栗姬直来直去,其他后妃都不敢议论窦太后,但栗姬什么都敢说,刘启很欣赏她这一点,话糙理不糙,每句都说到刘启心坎里。
栗姬一边按揉,一边替他鸣不平:“陛下的皇位乃先帝所传,梁王真想要,不如让他下去问问先帝好了。”
刘启表情严肃了起来,郑重且善意地提醒她:“此事到此为止,不可与外人道,否则朕也护不了你。”
栗姬温柔地依偎在他身上:“妾身明白。”
刘启摩挲着栗姬的手背,眄其姝丽的容颜,心跳忽然加快,栗姬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更有成熟女人的韵味,床笫欢愉过后,刘启并没有心思睡觉,大脑一直处于周转,他觉得是时候册立太子了。
公元前153年夏,刘启正式册立长子刘荣为皇太子,刘荣乃宠姬栗姬所出,薄皇后虽是孝文薄太后的侄女,却不受刘启宠爱,多年来膝下无子,没有了薄太后这位靠山,很快便被刘启废除皇后之位,一时后位虚悬,后宫佼佼者无不垂涎欲得。
册立长子刘荣为储君,废除无子的薄皇后,刘启的组合拳打下来,贵为太子之母的栗姬无疑是继位中宫的不二人选,长公主刘嫖看着日渐长成的女儿阿娇,心里便开始盘算,要是能促成她和刘荣的姻缘,将来母仪天下的凤座就是女儿阿娇的。
刘嫖素知栗姬心性高,便花重金请来长安城最当红的媒妁,托她去探栗姬的口风。
栗姬得知刘嫖托了媒人,嗤之以鼻地冷笑:“堂堂长公主,竟似市侩小人,哪有好处往哪钻,女儿也是个惯坏了的,想配我家荣儿,做梦去吧!”
媒人收钱办事并不含糊,笑着进来道喜:“栗娘娘大喜,储君之位已定,这椒房殿早晚还不是您的,长公主特意命奴婢向娘娘道喜。太子殿下也到了婚配的年纪,长公主的千金阿娇,那也是名门闺秀,生的端庄貌美,往太子跟前一站,真真是一对玉成佳偶啊!不知栗娘娘意下如何?”
栗姬对刘嫖进献美女给刘启心怀怨恨,当场拒绝与刘嫖联姻:“有劳你辛苦来一趟,回去告诉长公主,太子还小,他的婚事需从长计议。”
媒人听罢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好的婚事她居然不点头?话都被她说完了,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媒人讪讪离去,把栗姬的气话一字不落说给刘嫖听,刘嫖焉能不恨,暗暗发誓要将栗姬踩在脚下,教她们母子永世不得翻身!
阿娇与诸皇子在北宫嬉戏,攀爬三百六十五座天阶,年长的皇子很快登顶兰台,四岁的小刘彘迈不开腿,远远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呼唤众人:“等等我。”
诸皇子争先恐后登顶,无人理睬他,唯有阿娇停下脚步,拉着他的小手攀爬阶梯,一步一个脚印,顺利登上兰台。
后宫嫔妃给窦太后请安,诸皇子皆在,长公主刘嫖抱起年方四岁的胶东王刘彘,笑着问他:“彘儿要媳妇吗?”
小刘彘点点头,坚定地表示:“要。”
刘嫖指着窦太后身边的宫女问:“让她做你的媳妇,可好?”
刘彘看了看,直接摇头,“不要。”
刘嫖随手指向其他宫女,逐个问刘彘,都被他拒绝,最后指着女儿陈娇问:“姑姑将阿娇姐姐许给你做媳妇,你要不要呢?”
刘彘吮着食指尖,笑嘻嘻点头:“好啊,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
窦太后与众妃哄堂大笑,刘嫖亲了亲刘彘的额头,高兴的合不拢嘴,对他的母亲王娡笑道:“王美人,你生了个好儿子,聪明伶俐,讨人喜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绕王娡母子,被忽视的栗姬无法禁受冷落,嘴上拈酸:“四岁的孩子,牙都没长齐,哪里就能看出来聪明伶俐?”
刘嫖白了她一眼,当着众妃的面让她难堪:“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栗姬恨恨咬唇,在窦太后面前敢怒不敢言。
王娡见状谦虚说道:“长公主谬赞,彘儿不懂事,哪里能和长公主的千金相提并论。”说罢,便低声下气地给栗姬赔不是,“都是彘儿不好,胡言乱语惹的祸,妹妹回去定严加管教,姐姐别放在心上。”
刘嫖看王娡的双眼都在发光发亮,比起不识抬举的栗姬,谦逊的王美人就很对她的脾气。
嫔妃走后,窦太后私下问刘嫖:“听王美人的口气,栗姬是否经常为难她们?”
刘嫖逮着机会便诋毁栗姬:“娘也听出来了,栗姬仗着儿子立为太子,事事争强好胜,压别人一头,后宫的嫔妃都很怕她,要是让她当上皇后,陛下的皇子和嫔妃,那还有好日子过?”
窦太后略有不满却没有急于表态,说话模棱两可:“她在宫中侍奉多年,按理说性子也该收敛了。”
刘嫖冷冷一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她入主椒房殿,还不知道嚣张成什么样!”
窦太后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
王娡回到猗兰殿,支开儿子刘彘,与弟弟田蚡、妹妹王皃姁商议,“今日情形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长公主突然指着阿娇问彘儿,说要把阿娇许给他作媳妇,你们说长公主会不会是在开玩笑?”
王皃姁回忆东宫的情形,神情庄重的说:“依妹妹看来,长公主并非开玩笑,她想把阿娇嫁给刘荣,被栗姬一口回绝了,听说长公主气的不轻,看来是真的。”
王娡没什么信心:“可彘儿才四岁呀?”
王皃姁看似漫不经心笑道:“咱们家彘儿虽然只有四岁,可是他聪明机敏,一番话博得长公主开怀,诸皇子也只能望其项背。姐姐,机会难得,和长公主结亲,对您和彘儿的好处不是一星半点,管他岁数是大是小!”
田蚡眼中充满了希望,对王皃姁的话颇为认可:“二姐说的没错,就算长公主不在乎哪位皇子被立储,难道她还能眼睁睁看着皇后的宝座便宜了他人?拿捏住长公主,就等于拿捏住东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姐姐千万不能错过。”
在王皃姁和田蚡的劝说下,王娡终于下定决心,寻找机会和刘嫖亲近,说定儿子刘彘和陈娇的婚事,并将小女许给刘嫖的次子陈蟜,和刘嫖亲上加亲。
刘嫖也没有辜负王娡的期望,卯足了劲在刘启面前进献谗言,把栗姬母子贬的一文不值,称赞王娡贤惠识大体,刘彘聪明睿智有王者风范。
东宫有刘嫖两肋插刀,刘启身边有王皃姁吹枕边风,王娡穿梭在两宫游刃有余,在窦太后跟前称赞梁王孝顺,在刘启面前数落梁王藐视君威,两边都不得罪,两头都落好。
窦太后很快察觉出王娡和刘嫖之间的端倪,对阿娇和刘彘的婚事并不看好:“王美人想更进一步这没什么,可你竟然赌上阿娇的一辈子跟着她胡闹!不是哀家泼你的冷水,阿娇自小被娇生惯养长大,后宫的是是非非,你见的还少吗?你要真心疼她,就应该给她找个老实人嫁了,平平安安的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