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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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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似坠,云霞染成橙黄,喧天的锣鼓鸣响吸引长安城男女老少倾巢出动,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地聚在道路两旁,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围观,衣衫褴褛的百姓托家带小,身临其境见证宏伟壮观的场面,羡慕的眼神灼热无比。

西斜的金晖温暖着大地,北风吹落的枯枝败叶还残留着脚印,挤在中间的老人和孩童个个汗流浃背,锣鼓声由远及近,哗闹的人群逐渐变得安静,屏气凝神注视着行近的仪仗队伍。

清游队持槊清场巡视,鼓乐队伍鸣锣开道,引导仪仗的卫士手执横刀,与负弩手保驾护航,四匹马拉的高轩大车徐徐通行,咋舌惊叹的声音鼎沸壮阔,戍卒托举大纛紧随导从车。

两岸夹道人满为患,如潮水般涌动,女娃儿骑在父亲脖颈上,看着仪仗队伍拍手叫好,众百姓都在好奇,你一言我一语。

有人忍不住问:“好生气派呀!不知是哪位封疆大吏进京?”

一男子指着仪仗队伍,信心满满说道:“大纛上面写着,是从会稽来的。”

“闻朝廷欲兴兵讨伐南越,如此看来八九不离十喽。”拄杖的老者注视着仪仗队伍,捋了捋须,不住地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悲是喜。

“老人家没听说过夜郎吗?夜郎君不知天朝上国,妄自尊大,那滇国不过弹丸小国,国君犹如井底之蛙,亦不识汉家广大,他们与南越国乃一丘之貉,之所以有恃无恐,不过倚仗山险而已。”

“匈奴单于也曾自恃险远,以为我汉家劲旅不敢度幕,现在只能躲在狼居山,唱着‘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的悲歌。”男子长得瘦瘦高高,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却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逗的众人哈哈大笑。

有人激动地回应:“南蛮子,早该教训了!”

仪仗队伍驶出径道,喧嚣声归于平静,看热闹的人群罗雀般散场。

漠北大捷,匈奴元气大伤,刘彻便把精力放在南越,准备收拾南边的乌合之众,只要拿下南越,西南蛮夷便不足为虑,大汉王朝将会拥有一个安稳的后院,会稽郡太守朱买臣应诏入京,等候觐见天子。

车驾停驻司马门外,朱买臣下榻官舍洗尘,与接应的同僚互致问候,用过暮食送走同僚,换了身简洁的便服,乘坐小车前往严家宅邸,趁夜拜访严助。

严助取来酒壶,温酒注满朱买臣的酒碗,二人围着火炉对坐畅饮,启齿长谈前,朱买臣仔仔细细打量严助,青丝半白,胡子拉碴,眼中的潦倒透着说不出的失意,加上室内光线黯淡,使他看起来异常颓丧。

曾经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而今却判若两人,时也命也。朱买臣心中感慨万千,再抬首,双眼噙着同情的柔光:“一别数载,大夫消瘦不少,如今身体可还硬朗?”

“托朱兄的福,囫囵身儿犹健。”严助惆怅叹息了一声,微微垂首,避开朱买臣打量的目光,内心的胶着无法言喻,如同覆上纠缠不清的蛛网,伸手烤火缓解一丝尴尬,笑容辛酸:“我被朝廷厌弃,早已不是什么大夫。难得朱兄不嫌弃,夜访微舍,助三生有幸。”

朱买臣诚惶诚恐半起了身,弯腰就要下拜:“若无大夫仗义提携,买臣焉有今日的光耀?大夫知遇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严助急忙伸手扶他,免于繁文缛节:“朱兄休要多礼,请坐下说话。”

朱买臣重新坐定,笑着忆述:“论视死如归的气魄,孰堪与大夫比拟?持节援瓯,浮海相救,闽越降汉,安定东南。问长安弃否?庙堂群英谁不汗颜?风姿秀色名扬天下,严君威名贯誉四海,会稽的父老乡亲至今还在称颂贤明。大夫才华横溢,何愁不能一鸣惊人,再续辉煌?”

好汉不提当年勇,那些前尘旧事,早已淹没在宦海沉浮之中,别人或许不知道怎么回事,严助心里很清楚,穷途末路,早晚难逃一劫。

朱买臣满怀期许地凝视,给他指点明路:“大丈夫能屈能伸,即便遭遇了困厄,也断不可轻言放弃。只要大夫能为圣上分忧,风再大,浪再急,都有化险为夷的可能。”

一腔肺腑之言听得严助鼻子发酸,顷刻陷入了恍惚,呆呆望着朱买臣出神,清瘦的身影映在逼仄的墙壁上,触及朱买臣洞悉的目光,神思立即清醒过来,朱买臣是今晚的说客,却并非受人所托。

严助扬起沉重的脸庞,声音有些万念俱灰的凄凉:“今时不同往日,陛下的屠刀早已对准淮南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的罪过我心里清楚。”

“大夫既然明白其中的原由,何不趁早投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朱买臣身体挪得更近,尽管压低了嗓子,还是能听出着急,“您若能主动揭发淮南王,便是首功。在下愿助您一臂之力,即便不能官复原职,也可争取宽大处理。”

仕途失意以来,故交凋零,至亲疏远,日子过得了无生趣,人生六苦已然尝遍,严助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而今孑然此身,反倒多了几分从容:“朱兄的心意某心领了,生死吾已置之度外,惟愿妻儿得以保全。”

感受到严助发自内心的果断和释然,朱买臣终于明白已经劝不动他,人各有志,最终的答案就交给天意吧。

“大夫珍重,在下就此别过。”

严助目送朱买臣,伫立在阴暗的夜色好久好久,直到朱买臣的车驾消失在阴冷的迷雾里,才微微一笑,悔恨交加的泪水打湿了眼眶。

更漏子时冷风呼啸,烛影一灭,漆黑的夜空便下起毛毛细雨,直到天亮才停。清脆的鸡鸣声拉开崭新的序幕,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贩夫的吆喝声从街头飘到巷尾。

李敢驰马赶到大将军府,不顾守卫的阻拦,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大声喊着要见卫青。

“这是大将军的私宅,关内侯,您不能擅自闯入。”

“我必须要见到大将军,走开!”

李敢挣脱阻挠的守卫,冲屋里大声喊,“请大将军无论如何,给卑职一个说法!”

卫青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挥挥手示意守卫退下,李敢怔怔盯着卫青,把方才的话又重申了一遍。“漠北大战前夕,我父亲受封前将军,大将军为何调他去东道?请大将军务必给我一个说法!”

该来的总会来,卫青怅然阖目,愧疚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班师还朝以来,他也曾无数次懊悔,假如让李广跟着大部队作战,兴许伊稚斜单于已经束手就擒,李广也不会迷失道路,一念之差,铸成千古恨。

可卫青有卫青的难言之隐,他不能把责任推卸给皇帝,只能遗憾地告诉李敢:“老将军之死,本将军深感痛心,至于你要的说法,恕难相告。”

得不到真相的李敢猩红着眼,厉声诘问卫青:“卑职只求还我父亲公道,大将军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卫青没有接话,见李敢情绪失控,嘱咐身旁的门客任安送他回家。

仇恨占据了李敢的全部,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当初释放苏建、请天子裁夺的仁义统帅,而是道貌岸然、敢做不敢认的伪君子。

“是你把他逼死的,是你害死他的!是你!”李敢指着卫青咆哮控诉,卫青的无动于衷使他处于崩溃的边缘。

面对李敢一声声的质问,卫青始终闭口不谈。

李敢甩开任安,宛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快步冲了过去,揪住卫青衣领,一拳将他击倒在地,把他按在地上捶打,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掐住卫青脖颈。

任安拉不开架势,急忙唤来府吏,合力将李敢拉开,扶起身受重伤的卫青。

平阳公主从屋里出来吓了一跳,看了眼卫青的伤势,怒斥李敢:“本公主还没死呢,你就敢贸然闯进来,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尊卑?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李敢被平阳公主训斥的语塞,立在原地深深吸口气,一双怒目直愣愣瞪着卫青,想到父亲死的蹊跷,心中的仇恨和委屈便又控制不住,恨不能把卫青撕碎。

平阳公主睥睨的眼神,让李敢横生几分怯意,喘息声逐渐趋于平稳,挣脱府吏的手,却没有造次,只是站的挺直,质问卫青:“大将军果真心安理得乎?”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关内侯若觉得不公,去宣室殿找陛下评理,大将军府容不得你撒野,来呀,给本公主打出去!”刘娉关注卫青的伤势,没耐心听李敢的废话,命府吏轰走李敢,又让侍女去请太医过府看诊。

门客任安见状,极力安抚李敢,也替卫青抱屈:“老将军之死错不在大将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大将军有他的难言之隐,你要多多理解才是啊,快回去吧,不要再闹了。”

听到“难言之隐”四个字,李敢攥紧的拳头才放松下来,半信半疑地直视卫青,质问的语气相比之下平和许多:“大将军究竟有何难言之隐?”

卫青依旧没有回答,嘴角的鲜血还在流,长年积累的军旅疲劳,使透支的身体一下子支撑不住,栽倒在刘娉怀里。

对于李广的不幸任安颇为同情,更担心李敢年轻气盛听不进去劝,反而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因此近乎哀求的语气请他出去:“走吧!”

大将军什么也不肯说,父亲遭遇的不公向谁说理去?李敢心里的悲愤堆积如山,府吏们将他围成铁桶,李敢不得不先行离开。

李敢走后,卫青拉着平阳公主的手反复叮嘱,“告诫府中上下,今日之事不可外扬,尤其是去病,不要让他知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平阳公主眼眸湿润地轻嗔,埋怨归埋怨,却还是点点头答应他。

卫伉卧床困顿了月余,每日召集心腹商量报仇雪恨,听闻父亲被李敢击伤,一瘸一拐地起床去探病,父亲脸上遍布淤青,没一块好皮,卫伉抬手擦掉眼泪,不由往深了琢磨,越想越恼,当爹的被李敢欺负,做儿子的被倡子欺负,卫家的风水出了什么岔子?

要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今后岂非要任人宰割!卫伉咽不下这口气,趁平阳公主分身乏术,悄悄套了车溜出门,往未央宫方向疾驶,哭着喊着求见皇后,卫士给里面递了口信,长御亲自将他领去椒房殿。

“伉儿不在家静养,何事着急见本宫?”卫皇后看他走起路来腿脚不利索,想必是偷溜出门,孩子正哭的伤心,卫皇后责备的语气并不重。

卫伉跪在地上,朝皇后拜了拜,抹泪控诉:“姑母有所不知,关内侯李敢今日突然闯进家中,他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将父亲大人打成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你说什么?”卫皇后一听卫青昏迷不醒,心房猛然一颤,哪里还能坐得住,走到卫伉跟前,再次向他确认,“你说李敢打伤卫青,此事千真万确?”

卫伉猛吸鼻涕,连连点头,肯定地看着她:“孩儿所说句句属实,关内侯是大表兄的部下,父亲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大表兄生分,所以告诫我们不许张扬此事。姑母,您要为父亲大人做主,不能任由这群小人,对卫家蹬鼻子上脸哪!”

李广自刎,朝野上下对卫青的舆论很不利,刘彻的态度也耐人寻味,他让李敢继承李广郎中令的职位,实际上也是一种补偿,李敢将父亲之死怪罪卫青,看来卫家和李家的仇怨是越结越深了,倒是卫青,如果有个好歹,卫家的天可就要塌了。

卫皇后的紧张难以平复,她几乎不敢往坏处设想,子侄尚不足以挑起大梁,二皇子刘闳尤其爱幸,刘据的地位仍然岌岌可危,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卫青出现什么意外,卫氏的荣耀还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卫青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派长御出去打听。

“要是父亲醒不过来,我们该怎么办啊姑母?”

“住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御还没有回来,卫伉继续添油加醋夸大卫青的病情,言辞渲染下仿佛卫青活不过明天,卫皇后听完卫伉的原委,焦虑的心情达到顶点,在殿里面不停徘徊。

李敢既然是霍去病的部下,难道他事先就没有丝毫察觉?他现在心大了,翅膀硬了,卫皇后也拿不准,只好听听他的解释。

卫皇后脚步一顿,转身传倚华进殿,命她即刻去请霍去病入宫。

霍去病被火急火燎地宣进宫,摸不着头脑问:“不知姨母急召,所为何事?”

“你倒是气定神闲。”霍去病脸上带着嬉笑,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不以为意的态度让卫皇后很是反感,冷冰冰的责问他,“你带出来的关内侯,擅自闯进你舅舅家中,想杀了他给李广偿命,你知道吗?”

霍去病吃惊地看着卫皇后,疑惑摇首:“臣从未听说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卫皇后一听霍去病否认便怒目圆睁,心想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跟自己装聋作哑,“李敢不分青红皂白,将你舅舅打成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你跟我说这是误会?”说着便看向卫伉,“伉儿,你说。”

卫伉站起来把对皇后说过的话重申了一遍,提及卫青的病情两眼便蓄满了泪水。

李广都死了一年多,要找舅舅麻烦早干嘛去了?没道理现在才来这一出?霍去病将信将疑,向卫皇后和卫伉口头承诺:“李敢是否打伤舅舅,待臣回去查明,倘若属实,臣绝不会徇私包庇自己的部下,必定给舅舅雪耻。”

“大表兄莫非连我的话也不信?”卫伉对霍去病的态度很不满,虽然是表兄弟,霍去病却并不拿正眼瞧他,卫伉趁机借题发挥,对霍去病冷嘲热讽,“也是啊,大表兄现在贵为大司马,和我父亲平起平坐,早已经不是没父亲的野孩子,现在富贵了,自然是要把舅舅一脚踢开的,哪里还会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

霍去病为了周芒山忤逆的阴影,卫皇后仍历历在目,樊姬的忠告也时不时盘桓在卫皇后脑海里,听了卫伉的话,勾起心中激荡的怨念,没好气地批评霍去病,“你自小跟着舅舅长大,应该比任何人都懂得感恩,你若心里还有你舅舅还有本宫,就管好你手底下的人,下不为例!”

霍去病的心口被狠狠扎了两刀,眼中的泪珠子几乎要蹦出来,委屈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良久才张了张嘴,“臣知道该怎么做。”转了身,又忍不住回头,对卫皇后和卫伉截铁说道,“先母在天上看着,外甥对舅舅的敬重不容污蔑!”

一语说罢,霍去病带着怒气撩袍离开,和长御擦肩而过,从前碰上总会说上两句,可是现在不知怎么了,霍去病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难亲近。

给卫青看诊的御医跟着长御进来回话:“大将军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殿下不必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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