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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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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伉听他说的风轻云淡,赤急白眼反驳御医:“你胡说!我出门前亲眼看见我父亲昏迷不醒,定是你这庸医误诊!”

御医没有辩解,只就事论事:“大将军忧愁国事,身体难免受损,虽受了点皮外伤,但并未伤及性命,现下已经醒了。”

“这不可能!”卫伉大声嚷嚷。

卫皇后揪着的心渐渐松弛,按住卫伉两肩,柔声劝诫:“好了伉儿,既然你父亲已经醒了,你快些回去,替我向他问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学着给父亲分忧,别总冒冒失失,让他再为你操心。”

“诺。”

“微臣告退。”

卫伉和御医双双出殿,卫皇后坐在屋里独自追悔,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自己对霍去病会不会说话太重,太苛刻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最让卫青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李敢击伤卫青的消息传到了霍去病耳里,他要当面锣对面鼓,亲自问李敢。

霍去病和李敢陪同刘彻巡幸雍地,在甘泉宫狩猎之时,霍去病策马上前追上李敢,问他是否击伤卫青,欲置大将军于死地?

李敢没有否认,和霍去病激烈对峙:“大将军存心逼死我父亲,他不仁不义在先,我身为人子,岂能不为父亲讨回公道?”

霍去病勒马辩驳:“你父亲失道贻误军机,与大将军何干?”

李敢嗤鼻冷哼:“若非大将军将他调去东道,我父亲怎会失道?公孙敖废为庶人,大将军怎么不让他去?贻误军机,走脱单于,大家都有罪,为何只处置我父亲?大将军若不是心里有鬼,他为何不惩治公孙贺和曹襄?”

霍去病再辩再驳:“李广贻误军机,事实摆在眼前,大将军军法从事,何错之有?你父亲不敢面对失败,选择轻生,那是他自己没骨气!”

“可大将军的做法真的公平吗?”李敢乌黑的眼眸泛起怒光,忿忿说道:“军中谁人不知,曹襄是平阳长公主的儿子,卫长公主的夫婿,是大将军的外甥女婿,而公孙贺娶的又是大将军的亲姐姐,他当然不忍心追究。说什么军法从事,还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怜我父亲被迫临阵改道,成为他们的替死鬼!”

霍去病怒道:“李敢,事到如今,你还在强词夺理!”

为了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李敢东奔西走,却屡屡碰壁,求告无门的压抑和痛苦让李敢陷入无法摆脱的困境,唯有手刃卫青才能消心头之恨。

“大将军处事不公,让人无法信服,他逼死我父亲,难道不会愧疚终生吗?我虽人微言轻,却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杀害我父亲的凶手逍遥法外,总有一天我会亲手给父亲报仇!”

霍去病眉眼一压,压迫感十足:“你当真不肯回头?”

李敢定定看着他,郑重声明:“我与大将军势不两立,请代为转告大将军,杀父之仇终生不忘,只要我活着,定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陇西三千子弟也不会放过他!”

李敢拨转马头还没走远,便被霍去病当胸一箭射穿了胸膛,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甘泉宫的萋萋暮色里。

羽林卫见状大喊不好,慌忙去向天子禀报,刘彻乍闻噩耗并不是很相信,直到羽林卫呈上李敢的尸身和凶器,刘彻这才虎躯一震,召来霍去病询问。

霍去病对此供认不讳:“李敢是臣所杀。”

刘彻看着李敢的尸身和凶器怒火中烧,一把抓住带血的箭矢掰成两半,压下满腔的怒火,睥睨着在场众人,清清嗓音遮掩道:“太可惜了,堂堂关内侯,没有牺牲在战场,竟被一只鹿的角给挑死了,是吗?”

左右侍从连连附和:“是是是。”

羽林卫将李敢的尸体抬了下去,刘彻扔掉箭矢,指着霍去病劈头盖脸骂:“你是鬼上身了吗?谁给你的权力,擅自杀害朝廷命官?你跟李敢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容不下他,非要夺去他的性命?”

“李敢击伤大将军,还不思悔悟,扬言要杀大将军给李广抵命。臣顾不了那么多,愿受一切责罚,可李敢必须死!”

刘彻气得冒烟,宽大的袖袍甩在霍去病脸上,恨铁不成钢:“朕以为你驰骋疆场历练下来,眼界、见识都比寻常人更胜一筹,没想到你的心胸竟这般狭窄,你是存心让朕难堪是吗?”

“臣也不想这样,不杀了李敢,他就会杀了舅舅。”

霍去病的解释,刘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朕夙兴夜寐,为的就是让大汉的礼乐制度超越长城的封障推向四海,朕有这样的心胸,你为什么没有?你狭隘啊!狭隘!”猛踹了几脚,火气还没尽消,侧过身用手一指,近乎冷酷地驱逐,“朝廷你不必去了,滚到朕看不见的地方去,滚的越远越好!”

“臣告退,陛下保重。”霍去病磕了个响头,拜别刘彻。

李广父子为朝廷肝脑涂地,可惜大业未竟,刘彻不得不保住霍去病,只能昧着良心替他捂下这桩命案,随后下令厚葬李敢。

冤家宜解不宜结,卫、李两家的矛盾不能再继续恶化,太子刘据亲自出席李敢的葬礼,安抚李敢的一双儿女,隆重的恩遇和亲厚让李家族人感激涕零。

在李敢的灵堂,刘据也遇到了一眼万年的佳人,她长得眉清目秀,娴静而优雅,温柔恬静的气质,是热情泼辣的史良娣无法比拟的,更何况女要俏一身孝,此刻的她仿佛一朵纯洁的茉莉花,让人心生怜悯。

李敢之子李禹捕捉到太子刘据走心的目光,胳膊肘轻搡身旁守灵的女子,给陷入爱河的男女引见:“妹妹,见过太子。”

“小女子李须,拜见太子殿下。”

刘据注视着她似蹙非蹙的软烟眉,声音不知不觉温柔起来:“女公子不必多礼。”

两两相望,情意绵绵,众人都心照不宣,乐见其事。

一场风雨一场寒,长安的雪盈满三尺,寿春的霜降已是刺骨的冷,或许是天赐良机,刘彻终于等来淮南国的消息。刘安抓紧时机排兵布阵,不肯听从门客伍被的忠告,执意兴兵谋反,可惜祸起萧墙,后院先着了火。

刘安的庶子刘不害,素来不受刘安夫妇喜爱,刘不害的儿子刘建因不满父亲受尽冷眼,故私下结交外人,企图斗垮太子刘迁,让父亲刘不害继承王位,太子刘迁得知消息将刘建严刑拷打,使刘建积怨更深,派友人严正上书告发太子刘迁阴谋之事,审卿则趁机插了一手。

刘彻本想交给丞相公孙弘查办,公孙弘三言两语将此案推给廷尉和河南郡处治。

河南郡府审问刘建,他供出了刘迁及其朋党,廷尉将刘建牵涉刘安的供词上报朝廷,刘彻派廷尉逮捕刘迁和伍被,刘迁生路已决便想刎颈自杀,没有伤及性命,廷尉奉旨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将淮南国参与谋反的刘安宾客全部抓捕入狱,还搜出了谋反的器具,然后上书奏明天子。

刘彻下公卿议罪,参与谋反的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轻重受诛,又命诸侯王列侯会同丞相商议。

赵王刘彭祖带头站了出来,与列侯让等四十三人达成一致,坚定地表明立场:“淮南王刘安大逆无道,罪证确凿,应当处死。”

胶西王刘端也说:“淮南王废法行邪,心怀欺诈,背叛祖宗,理应伏法。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不敢再生邪僻背叛之心。”

刘彻出现在早朝,公卿大臣都停止了讨论,公孙弘和张汤将宗室诸王的意见奏明,刘彻听完满意地点了头,派宗正持符节审判刘安。

宗正还未抵达淮南国,刘安便刎颈自杀,王后荼、太子刘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称颂朝廷美政的伍被也被杀,淮南国被废为九江郡。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看似交好的诸侯王,关键时刻都倒戈朝廷,刘陵心灰意冷,多年的心血化为乌有。

廷尉奉旨逮捕,刘陵已服毒自杀,岸头侯张次公因涉及淮南王女的奸情及收受财物的罪名被废除侯爵。

解决了刘安,刘彻心情舒畅,抬眼一望,留意到阶下沉默许久的汲黯,想起他坦率的好处,便玩笑着说:“朕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胡言乱语了。”

同时期的公孙弘贵为百官之首,刀笔吏出身的张汤已位列御史大夫,连丞相长史都尊宠日隆,汲黯倍受冷落,于是抱怨道:“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

刘彻对满朝文武讽刺道:“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也日益甚。”

与天下大局相比,个人的得失算得了什么?汲黯拭去心底的尘埃,眼里的光重新聚拢,犯上直谏的脾气复拧巴起来:“陛下求贤若渴,可对人才却无包容之心,稍有过错动辄杀之,以有限之才尽无恣之意,臣担心天下英才,会因此畏惧不前,无人再为陛下分忧了。”

对颜异是这样,主父偃也是如此,皇帝陛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对生命丝毫没有敬畏怜悯之心,汲黯的话总是一针见血,文武百官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

刘彻的面孔顿时变得十分严肃:“人才如同器皿,不能尽用就等同无才,朕不杀他留着何用?”

公卿大臣听罢莫不寒毛直竖,各怀心事地交换眼神,今日是淮南王刘安,明日身首异处的人,说不定便轮到自己,卫青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也觉得自己该考虑后路,否则灭门之祸,不过旦夕之间。

卫青回到府邸便着手遣散门客,舍人任安跟随多年,任劳任怨,卫青不想辜负他这些年的付出,便举荐他郎中,外放益州刺史,霍去病得知消息也按照卫青的做法遣散门客,因身体欠安,只在家中陪伴妻儿。

周芒山给霍去病生下一子,取名霍嬗,字子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周芒山在屋里飞针走线,给丈夫和儿子缝制衣裳,霍嬗喋喋不休地说着婴语,霍去病强忍身体的不适,陪着咿咿呀呀的小话唠,从白天唠到晚上,把他唠瞌睡了,和周芒山温情对视,回味人生两大憾事,她便是其中之一。

亲手杀死自己的部下,成为霍去病最痛苦的心事,他恨李敢执迷不悟,也恨自己出手太重。

卫家和李家的矛盾不但没有加深,反而握手言和了,霍去病既感到庆幸,又感到凉薄,祸是自己闯出来的,背负骂名无可厚非,霍去病根本不在乎,可贤名都是太子刘据的,卫家和他霍去病切割得明明白白,李家的仇恨永远只会记在他霍去病头上,亲情带来的背刺感,让霍去病心口堵的厉害,原来亲戚之间,并不是完全信任。

霍去病的病情不容乐观,从一开始的胸闷演变成胸痛,稍稍劳动便心悸怔忡,面色时而苍白时而青紫,时常感到气短乏力,太医确诊乃心脉受损,心病还得心药医,唯有彻底打开心结才能好转。

休养数月仍不见好转,霍去病自觉心跳异常,连弯腰拾弓都做不到,甚至频频出现晕厥,这都是下世的光景。

羔羊跪乳,乌鸦反哺,生而为人,总是逃不过亲情二字,这也是霍去病年少不可得之物,更是他最为珍视的东西,他要为舅舅和姨母尽最后一份心意,为表弟刘据的未来铺上康庄大道。

霍去病强撑着病体,上书请封二皇子刘闳、三皇子刘旦和四皇子刘胥为诸侯王,让诸皇子和太子刘据定下君臣之分:“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膻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丞相、御史大夫、太常官、大行令、太子少傅等公卿大臣请立皇子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

刘彻以“朕之不德,海内未恰”为说辞,提议以列侯封三位皇子,和大臣三请三让走完过场,刘彻正式下旨,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封于东土,刘旦为燕王,封于北土,刘胥为广陵王,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

周芒山昼夜守在病榻,握紧霍去病的手,泪眼滂沱地苦苦哀求:“霍郎,你不是答应过妾身,等嬗儿长大了,带我们去狼居山骑马吗?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和孩子。”

“原想回漠北看望牺牲的战友,当年出生入死的同袍,许多都埋骨异国他乡,可惜天不假年,再也回不去了。”霍去病陷入短暂的回忆,眼前划过一幕幕生动的画面,和周芒山相处时的美好时光,和战友扬鞭策马时的万丈豪情,狼居山的风沙仿佛就吹在脸上,霍去病欢喜地笑了,和周芒山诀别,“抱歉芒山,我不能陪你终老,你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等嬗儿长大了,你要告诉他继承我的遗志,挥师北上,击退胡虏,报效国家,让所有的孩子都有幸福的家园。”

元狩六年,霍去病诧咤风云的人生走到终点,短暂而绚烂,像天上的流星,来去匆匆,带着对妻儿的不舍与世长辞,一代将星,就此陨落。

刘彻伤悼不已,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起冢象祁连山,谥曰景桓侯,子霍嬗代侯。

往事划过心弦,霍去病的笑容几度浮现在刘彻的眼前,悲伤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曾经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如今斯人已逝,光阴如流水不可逆转,可叹生命如此的无常。

刘彻伏在案上昏昏沉沉的入睡,半梦半醒间走进了鸟语花香的仙境,轻盈的帷幔翩翩起舞,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蔻指蘸取蜂蜜,塞进樱桃口中,看得刘彻头皮发麻,不怕齁死过去。

女子搁下蜜罐,忽然起了身,朝刘彻走来,幽蓝的清烟团团环绕着她,忽明忽暗的光影照亮她的面容,她步步行来步步恨,眼中溢满对他始乱终弃的失望,对自己错付终身的可悲。

是她?

刘彻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复杂的眼神。

她终于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望着刘彻,失望透顶的说道:“我陈家待你不薄,可你却如此绝情。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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