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培芳呈上账簿给李妍审阅,讨她示下,“夫人芳辰收到的贺礼,奴婢俱已登记在册,物品暂且存放在值房处,尚未搬进库房,请夫人过目。”
礼品收取时间、名称、数量及价值精准详列,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登记在进帐簿,不仅如此,李妍巡游归来打赏宫人及娘家亲戚产生的开销,悉数登记在出账簿中,最后账账核计,总簿结余一目了然。
李妍阅罢还给步培芳,欣喜说道:“入库吧培芳,我就不去看了,你办事周密,我很放心。”
“诺。”步培芳躬身应答。
吴丙笑着对李妍说道:“奴婢今早路过值房,所有物品均已归置的整整齐齐,才知道培芳他们竟忙了一晚上。”
“你们废寝忘食,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事情总要慢慢去做,晚几日无妨,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李妍对步培芳语重心长,歉疚的眼神越说越认真,忽而想起什么,欲言又止,逆着光线独自转身,心中明明了无怨恨,但不知为何伤怀不已。
抬眸看了看拘谨的步培芳,李妍意识到自己失态,收起悲戚的情绪,释然一笑,对她说道:“我原本给芒山准备了贽礼,是一盒朔方郡带回来的玛瑙玉石,她现在也用不上,你们拿去分了吧。”
步培芳正要开口推辞,被吴丙递来的眼色阻止,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吴丙的暗示下,步培芳便不再多言,谢过李妍恩典,只身退了出去。
李妍不经意间转身的动作落在陈梦眼里,服侍这么多年最是明白李妍的脾气秉性,她一难过就会背过身去,想把自己藏起来。
听出李妍声音里的沙哑,陈梦心领神会地招来两名宫娥,带玉君下去用早膳,紧接着迈步李妍身边,不忍看她神情,只一揖到底代为赔罪:“芒山也许有什么苦衷,她毕竟还年轻,难免有不懂事的时候,但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吴丙没好气的反驳了她:“阿梦今日不在椒房殿,没有听见樊姬等人是如何羞辱夫人。芒山既然挺着大肚子进了宫,鸳鸾殿还能远到哪里去?可见她是个面狠心冷的人,枉费夫人对她平日的关爱!”
凝视着李妍沉入湖底的眉眼,陈梦顿时无言以对,安慰的话更是无从启齿。
周芒山嫁给霍去病,皇后便是她正经长辈,在后宫想要独善其身几乎是天方夜谭,她夹在自己和皇后中间,大概也会觉得艰难吧?李妍想明白前因后果,对吴丙连连摇头,静静说道:“她有她的难处,不论芒山如何抉择,我们都应该尊重她。”
言尽于此,陈梦和吴丙就此噤声,不再多说什么,跟着李妍去偏殿,陪玉君用膳。
枯黄的落叶随风乱舞,孤灯残影在冷雨中摇曳,寂静的寒夜诉说着无法言喻的悲伤,灰蒙蒙的天气詹事府车水马龙,狭小的病房人影矗立,卫氏一族冒着风霜来送别卫少儿。
兄弟姊妹们齐聚一堂,卫君孺从病床前起身,给迎门而入的卫皇后腾地方。
卫少儿颤抖着向她伸手,殷殷目光注视卫皇后,哀求的语气说道:“去病年轻率性,若有什么不妥,还请妹妹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往心里去。”
卫皇后把她递来的手轻轻一握,拍了拍她的手背,竭力宽她的心:“我怎么会跟孩子计较呢?”
把要紧的话说完,卫皇后便起了身,给卫青让出靠前的位置。
卫少儿含泪点头,弥留的眼神缓缓转向跟前的霍去病,用尽仅有的力气,伸手抚摸他的脸,划过一阵心疼,见他哭的伤心,扬起一根食指,拭去他脸颊豆大的泪珠,眼角溢出两行清泪,呜咽自责道:“是娘没用,不能给你完整的家庭,让你从小失去父亲疼爱。娘走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遇事多和舅舅商量,知道吗?”
霍去病早已哭成泪人,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悲伤里说不出话来,唯有拼命地摇头和点头来回应母亲。
卫少儿最后看向卫青,苦涩的眼泪滑进枕头,在世人看来,他是功成名就的大将军,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当红炸子鸡,可是卫少儿却再也没有见过弟弟发自内心的笑容,卫氏一族的兴衰荣辱都在他肩上担着,他一步也不能踏错,心里的弦时时刻刻都紧绷着,从不敢松懈。
“青儿,姐姐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愿去病能和你同心协力,让卫氏一族永葆荣光。青儿,去病,姐姐就托付给你了。”
卫青双唇紧闭,眼里闪烁着泪光,尽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柔声回应卫少儿:“请姐姐安心,我当全力以赴。”
兄弟姊妹的临终关怀,让卫少儿深感慰藉,带着对儿子的不舍和遗憾,最后一缕气息消失在凄风苦雨里,冰凉的世界只剩下霍去病嚎啕的哭声。
出殡的队伍庄重肃穆,哀悼的哭声绵绵不绝,漫天飞舞的白幡犹如雪花,盘旋在空中久久不散,就像母亲对儿子无尽的思念。
娘,是您吗?霍去病仰望着飘舞的灵幡,跪在母亲的墓前,一遍又一遍承诺,我会照顾好自己,您安心去吧!
自卫少儿逝世,门庭若市的詹事府,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霍去病收拾完母亲的遗物,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偌大的詹事府只剩陈掌孤家寡人。
陈掌连日来喝酒买醉,常常醉的不省人事,跌跌撞撞,抱着酒壶从屋里转悠到屋外,晃着摇摆的步伐,仿佛无主幽灵,到处飘荡,时而借着酒劲,站在案几上面,宣泄心中的愤懑:“为奴为婢供人差遣,谁又能躲得过卸磨杀驴的结局?她!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不就是失去詹事的身份嘛,我才不稀罕!”
三名奴仆蜂围而至,抢下他的酒壶,以免砸伤旁人,陈掌酒热面红,腿脚不稳地踩在支踵上,先是指了指奴仆,然后指向自己,嘴里振振有词:“告诉你,我不稀罕!”
等他闹够了,倒在案上呼呼大睡,奴仆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肩,把他送回卧房。
消沉几日,陈掌从失意中走了出来,渐渐习惯当下的处境,虽然前程无望,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这些年在中宫当牛做马也捞够本了,积攒的家底足够过上富庶的生活,现在黄脸婆也死了,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卫少儿病故不久,陈掌身边的女子一个赛一个年轻,肌肤嫩的能掐出水来,搂着二八年华的青春少女,尽情啃噬她们娇艳的肌肤,夜夜寻欢作乐,金针刺银环,搅动银河水,收缩之间灵魂出窍的感觉实属美妙,这才是男人该过的日子。
李广的葬礼结束以来,关于他的死因此起彼伏,谣言更是传的扑朔迷离,都道是卫青蓄意谋害,李敢本就对父亲之死耿耿于怀,他抱恨自裁疑点重重,外面的传言都有鼻子有眼,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父亲一生光明磊落,若真是被小人暗算,蒙受不白之冤,定要给他讨回公道!李敢打定主意到处走访,和父亲的部下取得联络,李广旧部无一例外为李广喊冤。
“陛下让飞将军担任前将军,可大将军却临阵换将,故意把飞将军调去东道,害飞将军迷失道路,大将军表面假仁假义,实则居心叵测,侯爷要为飞将军申冤呐!”
“公孙敖是大将军的至交,大将军为了他不惜中途改令,让老将军去打无准备的仗,他亲率几路大军却还是走脱了单于,可大将军不去追究公孙贺和曹襄等人的过失,存心让老将军背黑锅,其心可诛!”
“没错!老将军之死,与大将军脱不了干系!”
李广旧部群情激愤,嚷嚷着要给李广报仇,李敢听完嘴唇气的发抖,把酒碗砸得粉碎,与李广旧部拱手道别,策马奔腾而去,拜访李广漠北一役的同袍赵食其,遗憾的是并没能从他口中打听出什么结果。
赵食其言及李广便低头抹泪,惭愧道:“皆因赵某无能,连累老将军,关内侯要怪就怪赵某,或打或骂,赵某无话可说。”
“可我父亲为何会调去东道?”
李敢一下子把赵食其问住,这其中的原由,赵食其也没法说清楚。
“这?”实在不好说啊,赵食其只能劝他:“行军打仗,不拘安排哪路出击,最重要的就是听命行事,为了老将军的名声,关内侯不要再问了。”
赵食其冷漠的态度,拒人千里之外的言语,让李敢更加怀疑,他是在替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将军遮掩。
“既然赵将军不肯说出真相,晚辈只好亲自去会会大将军,告辞!”
李敢决绝转身,带着一众人马扬长而去,赵食其追出门外想再劝一劝,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你父亲都无可奈何的事情,你又何必去硬碰硬呢?唉!赵食其摇头叹气,想到李敢离去时怒气冲冲的样子,替他捏把冷汗。
赵食其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李广在天有灵,能够保佑李敢,不要闹出祸端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