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御笔一顿,笑着问:“谁欺负你了?”
“我在进宫的路上遇见宜春侯卫伉,他追上来骂我姐姐,口口声声说我姐姐是倡女,我气不过给了他一鞭子,他追到宫门口说要打我。”李季诉完苦闷,半恼半恨地恳求:“姐夫,您可要给我姐姐做主啊,您要是不给我姐姐做主,我现在就带她走。”
刘彻闻言错愕片刻,面上波澜不惊,深邃的眼底却凝聚出微薄的怒火,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人敢这么放肆,张口闭口就要带走自己的女人,看在李季是小舅子的份上,刘彻缓缓吐气,很快平复心境,搁下御笔,开始往他的话里沉思,“卫伉果真说出这等狂妄之语?”
李季把头重重点了,向他保证:“不敢瞒您,他的侍从和谒者也都在场,您可以去问问他们。”
刘彻犹豫看他,听他说的煞有其事,心里琢磨出个大概,宦者令进殿禀报,中尉刘敢求见。
八成是凑一块儿了,刘彻眼尾上翘,宣他进来回话。
刘敢驻足御前,俯身一拜,说道:“启奏陛下,宜春侯带着人马擅闯宫禁,已被臣全部缉拿,请陛下发落。”
李季情绪激动地跳起来,“姐夫您听听,我可没有胡说,他还想打我呢!”
刘彻温了嗓子安抚李季:“今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不要让她在宫中久等,你先去后宫,朕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听了这话,李季这才满意,向他告辞:“诺。”
支走李季后,刘彻命刘敢把卫伉带进来。
卫伉手脚被绑住,红肿的脸别过去,避开刘彻直视的目光,嘟着嘴不说话,心里很不服气,明明论亲疏不比李季远,可是却只给他入宫特权,根本就是偏心嘛!
看着他桀骜不驯的样子刘彻就忍不住训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哪有你父亲半点谨言慎行的美德?朕的后宫你也敢非议,你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朕!你就在这里跪着,好好反省!”
刘敢见状退出宣室殿,去外边候着。
刘旦和刘胥巡游回来,长高了也长壮实了,整天在李妷伨耳边念叨着姨母的好,大山里面的山坑螺又细又长,轻轻一嗦就能吸上螺肉,姨母就更厉害了,不但会做宝剑烧饼还会做扒糕,李妷伨为表谢意,备了贺礼带着儿子们登门答谢,兄弟俩下车便一路飞奔,扑向李妍怀里。
刘彻的旨意传遍后宫,给李妍祝贺的宫妃络绎不绝,没想到一个寻常的生辰宴,会惊动这么多人,李妍既高兴又担心,害怕人一多便招呼不到位。
接到金日磾母亲的拜帖,李妍颇为惊喜,金日磾为人忠直纯良,想必他的母亲也非同寻常。
阏氏喜结善缘,特意来祝寿,李妍热情接待她,邀请她入座,聊起牛羊成群的草原风光,李妍惊讶于阏氏的谈吐,她汉话说的很流利,平时应该没少下功夫。
陈梦带着娘家亲戚进殿,张真的出现让李妍喜出望外,盼了这么久总算见到她了,两人执手相视泪眼朦胧,一切尽在不言中,李妍低头看去,不由唏嘘时间如白驹过隙,严回和侄女玉君都出落得有模有样了。
李广利带着家眷给李妍行礼:“卑臣携妻儿拜见夫人,恭祝夫人芳辰瑞至,岁岁今朝。”
“快快请起。”李妍弯腰扶起兄嫂和张真,询问玢儿,“怎么不见阿季?”
玢儿呵呵说道:“他?还能忍得住不去显摆?”
李妍默然叹气,摸摸颜回的小脑袋,捋捋玉君的小辫子,眼睛都看不过来,给孩童们投喂红橘、话梅和桂花糖,再去看襁褓里的小侄儿,他被李广利抱在怀中,隔着一段距离还能闻到婴儿的奶香味。
姚芳草对怀里的女儿说道:“你不是很想见到姑姑吗?快去给姑姑请安呀。”
玉君踟蹰地盯着李妍看,在母亲的鼓励下,勇敢地迈动小脚丫,缓缓挪向李妍,小手一拘,学着大人的模样福身:“姑姑安好。”
“好,真乖。”李妍抱住玉君亲了亲,“你留在宫里,陪着姑姑好吗?”
玉君征询地看向父母,得到默许,对李妍点了点头。
殿里女眷太多,李广利坐在这里浑身不自在,李妍察觉到他的异样,便让李延年和吴丙带着他去宫室四处转转。
李广利出门没多久,平阳长公主和南宫公主的凤驾便到了。
大恩人驾临,李妍不敢怠慢,带领陈梦和宫婢亲自去中门迎接,平阳公主与南宫公主下辇,和李妍挽手进殿。
“请长公主上座。”李妍盛情邀请。
平阳公主含笑推辞:“尊卑有别,岂敢僭越?今日你做东,自然是你上座。”
李季被黄门带到鸳鸾殿,大嫂和玢儿都已经在里面就坐了,进门还没摸清楚里面状况,只看到大家伙都在给平阳长公主和南宫公主行礼,李季跟着行了礼,在靠门的位置落坐。
喝盏蜜水润润喉,吃口干果填填腹,李季东张西望,没找到好二哥李延年,反倒是一屋子的女人,叽里呱啦说一堆有的没的,实在无趣得很。
“姐姐,二哥呢?”李季凑到李妍跟前问。
“他在陪大哥。”李妍指了指他身后的阏氏,给李季引见,“这位是休屠王阏氏,金师的母亲,阿季还不快见过阏氏。”
匈奴人?李季狐疑半晌,姐姐什么时候跟匈奴人也熟络?
听到李妍催促,静下心照她的话做,向阏氏施礼:“见过阏氏。”
李妍笑盈盈对阏氏说道:“阏氏少见,这是我娘家弟弟。”
阏氏了悟一笑,谦逊垂首:“郎君不必多礼,岂非折煞老身。”
一盏茶的功夫,侍女十万火急地进来,对平阳长公主耳语,言说卫伉擅闯宫禁,已被中尉拿下,大将军得知消息去宣室殿请罪了。
刘娉眉心紧蹙,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搁下茶盏向李妍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但愿没有扫了夫人的兴致。”
“公主说的哪里话。”李妍正欲起身相送,被刘娉劝阻:“夫人留步。”
平阳公主大步流星出了门,命奴婢摆驾宣室殿,大家伙交头接耳,南宫公主坐立难安,时不时望着外头,别是出了什么大事,急忙喊来侍女出去打听。
半个时辰过去,侍女进殿回话:“启禀公主,听闻大将军的长子阑入宫,陛下正为这事生气呢,大将军和长公主都赶去宣室殿了。”
听见卫伉遭了殃,李季捧腹大笑:“该!让他胡说八道!”
李妍神色一凛,轻声呵止:“住口。”
姐姐真是不知好歹!李季白了李妍一眼,肉眼可见的嫌弃,满腹数不尽的委屈和抱怨:“闯宫狂徒乃卫伉而非我!姐姐越发连话都不让我说了!”
姚芳草闻到硝烟味儿,赶紧出面打圆场:“阿季成亲后越来越有长进,都是弟妹的功劳啊!”
李季对李妍一肚子牢骚,看她哪哪都不舒服:好端端的又说到我头上来了,别人这好那好,就我不好!怎么不把别人家棺材抬进自个儿家里哭呢?死心眼,不给我求官就算了,还老是说我!
玢儿冲李季得意挑眉,李妍投来歉疚的目光,李季看见她们就烦,只想离家里的女人远远的,不和李妍道声别,憋着一股恶气摔门而出,边走边回头腹诽,死心眼、夜叉星骂个不停。
“哎哟,谁呀?”
娇软的声音卷走李季所有浮躁的情绪,他猛然回头,赶紧扶起被自己撞倒在地的女子,认真端详对方,她长得清纯秀丽,乖巧可人,莹白的肌肤吹弹可破,腰肢是那么的柔软,那么的纤细,只需一只手便能握满。
李季被她的美丽迷住双眼,愣了许久心神才归位,躬身向她赔罪:“对不住,我今儿入宫,还不熟悉,姑娘没事吧?”
宫人挺身而出,提醒道:“什么姑娘?你应该称曹娘娘。”
“是是是,见过曹娘娘。”李季连连应道。
“妾身乃增修殿曹姬,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小生李季有礼了。”
“李季?莫非是李夫人的弟弟?”
“正是。”
曹姬打量一番,赞誉他道:“果然仪表不凡,你姐姐姿色出众,你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啦。”
说到死心眼的姐姐,李季就觉得郁闷:“曹娘娘谬赞,若论姿色,谁也不及曹娘娘一根毫毛!小生也不明白,皇帝陛下看上我那夜叉姐哪点?”
曹姬罗扇掩面,溢出涓涓笑声:“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姐姐。”
李季凝望着她细长的两弯柳叶眉,胸口小鹿乱撞:“小生说的都是心里话。”
曹姬笑了笑,就此打住:“罢了,我是来给李夫人庆贺的,她可在宫中?”
“在的,娘娘请。”李季怔怔欣赏曹姬玲珑身姿,回味着她的轻声细语,像黄鹂鸟般悦耳,可比夜叉姐温柔多了,很难想象这样柔美的女子会和谁红过脸。
平阳公主进了宣室殿,卫青和卫伉正跪在地上,刘彻肝火未动,那双獬豸眼却是要吃人的,场面甚是狼藉。
卫青长跪不起,负荆请罪:“臣教出不孝子,扰乱朝廷法度,实无颜再见陛下,只求陛下严惩犬子,以谢天下。”
卫伉被父亲的话吓到失语:“父亲,您……我……”
“混账,与我住口!”卫伉很想分辩,被卫青喝住。
平阳公主脸上堆着笑,从卫青卫伉身边走过,对刘彻说道:“孩子不懂事,陛下打的骂的,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要保重龙体啊!姐姐刚从鸳鸾殿过来,宾客们都到齐了,大家都等着陛下开席呢!今天是李妍的好日子,您可不能让大家久等啊,陛下迟迟不去,她会伤心的。”
刘彻想起正事,看刘娉的眼神有几分谢意,步下玉阶,指着卫伉,严厉警告:“你自己听听,你的狂妄、任性,可对得起你的父亲和母亲?朕今天看在你父亲的份上,饶你不死,即日起褫夺爵位废为庶人,再敢口出狂言,朕就宰了你!”
卫青顿首深拜:“多谢陛下开恩,臣今后定严加管教。”
卫伉撇撇嘴跟着父亲出宫,突然停下来,对父亲发牢骚:“李季可以出入宫禁,我却不能,凭什么?我不服!”
卫青眼中闪过一丝惶恐,警惕地环顾四周,眼神生出十二分冷酷,看来不打是不行了,“上马,回去再收拾你!”
李季和李妍吵完架一直忿忿不平,摧残起沿途的花花草草,早知道就应该和卫伉痛痛快快打一架,把事情闹大,让夜叉姐知道自己多么维护她,现在好了,一点动静也没有,亏大了。
走到殿门口,听到车马声响,李季趴在门口遥望,天子车马正往鸳鸾殿方向驶来,平阳长公主和刘彻下车一道进殿,李季拉住宦者令,私底下同他打听:“卫伉如何了?他还在宫中吗?”
宦者令回道:“卫伉擅闯宫禁,无视禁令,陛下已经褫夺宜春侯爵位,将他贬为庶人,他已经和大将军出宫了。方才大将军府的人来请太医,说是卫伉回家被大将军给收拾了,可能大将军下手重了一些,把卫伉的腿给打折了,恐怕没一两个月都不下来床。”
李季拍手叫绝,臭卫伉,还嘚不嘚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