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和周芒山走后,卫皇后沉下心来思考,陈掌对周芒山怀孕之事隐瞒不报,将她带进宫蓄意虐待,安的什么心?
长御见卫皇后脸上挂着怒气,试探着问道:“兴许有什么误会,娘娘要不要召詹事过来问问?”
陈掌既然做的出来,自然准备好说辞,定不会老实交代,卫皇后抬手制止,摇头拒绝:“去病不是他亲生的,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周芒山在后殿,是谁在伺候?”
长御回忆道:“回殿下,是倚华。”
卫皇后微微颔首,长御宣倚华上殿问话。
倚华进殿悄悄窥探四周,正殿只有皇后和长御二人,没看见陈掌在,说明皇后起了疑心,倚华深吸口气,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是时候大显身手搬倒陈掌了:“奴婢倚华拜见皇后娘娘。”
卫皇后命她平身,开门见山问:“本宫不和你绕弯子,你只管实话实说,陈掌是怎么对待周娘子的?”
倚华心里更有了谱:“回娘娘的话,詹事命奴婢看住周娘子,不准她离开后殿,更不允许她与任何人接触,他每日会亲自过来考查周娘子的女功,稍不如意便动辄打骂,詹事还交代了,按照宫女的分例给周娘子送去吃食。娘子常常吃不饱睡不好,人也越发憔悴了,奴婢本想出去求助,可詹事却将后殿封锁,奴婢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娘子日渐消瘦,奴婢没能照顾好周娘子,请皇后娘娘责罚。”
卫皇后紧绷的脸上微有喜色:“你倒是个明白人,本宫应该赏你点什么。”
倚华立即叩首:“为皇后娘娘分忧,是奴婢应该做的。”
卫皇后满意地点头,宫人进来禀报,陈掌求见,卫皇后让倚华先行退下,接着召见陈掌,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半张脸都是乌青,看起来像被人揍过。
“皇后娘娘,您要给奴婢做主啊……”陈掌捂着脸倒头便拜,声泪俱下欲向她控诉。
卫皇后漠视他的伤势,先堵了他的嘴:“你一直伺候本宫劳心劳力,这么多年也辛苦了。现下二姐抱恙,太医说时日无多,本宫希望你能陪在她身边,这段时间不必再来伺候本宫。”
陈掌明显不安了起来,皇后每句话仿佛冰冷的刀子,像是要把自己打发走,陈掌趋至皇后跟前,涕泣哀求:“奴婢侍奉皇后多年,这也是少儿的心愿。”
卫皇后态度坚决,念在亲戚的情分上好言相劝:“你对本宫的心意本宫都明白,等二姐身体好些,本宫还是会让你回来的,你回去替本宫向二姐问安,剩下的事交给倚华来办。”
什么?交给倚华?陈掌睁大双眼瘫软在地,所有的希望俱已破灭,卫少儿的病,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皇后这番话摆明了不要自己伺候,陈掌灰心丧气地抹去眼角泪痕,取下腰间符牌交还给卫皇后,讪讪起身离开椒房殿。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卫皇后轻声叹息,把符牌给到长御:“中宫事务暂且交给倚华打理,你多带带她,让她尽快上手。还有,备些安胎珍药和绫罗绸缎送去冠军侯府,赏给周芒山。”
“诺。”
长御去后殿找到倚华,转达皇后的命令,亲自将符牌交给她,勉励道:“你还年轻,前程不可限量,只要踏实肯干,皇后娘娘不会亏待你的,将来我的位置也是你的。”
“奴婢不敢。”倚华紧紧握住中宫符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长御恭敬一拜:“请女御长多多指教。”
星斗洒向房檐,秋风起起落落,无尽的夜色里,寂寂豆灯闪烁着柔和的光晕,女子手不释卷的剪影映向轩窗。
金日磾推门而入,给母亲添油换盏,拨弄好灯芯,深深作了揖,往母亲膝下跽坐,聆听母亲的教诲。
阏氏放下手中书简,慈爱目光看向金日磾,见他安然无恙,终于放宽心,执他手置于掌中,问道:“翁叔随驾出行,不知有何感想?”
金日磾回忆起美好的时光,眼眸晶莹剔透:“儿子有幸跟随陛下出巡,领略大汉万里河山和风土人情,若非亲眼所见,恐难以想象大汉臣民誓死保家卫国的决心。皇帝陛下有心栽培,封儿子和霍子孟为侍中,可以随时出入省中。儿子此行还结识了许多才华横溢的同僚,他们当中或精通天文地理,或深谙百姓疾苦,儿子自愧不如啊!”
阏氏重新拾起案上的竹简,郑重交给金日磾:“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能看到旁人的长处,这很好,正如孔夫子所言,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翁叔,你要记得多读圣贤书,学会修身养性,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切忌骄傲自满。”
“儿子明白。”金日磾接过母亲手里的典籍,视若珍宝般藏进腰间,接着从袖口取出木匣,打开木匣呈上牛角篦,对阏氏说道,“母亲可还记得,皇帝陛下曾命儿子教授李夫人马术?”
“记得。”阏氏点点头,看向牛角篦的目光早已感慨万千。
金日磾将牛角篦交给阏氏,笑道:“儿子在塞外伴驾,见到了李夫人,她为表谢意,将此牛角篦赠与母亲,托儿子敬问母亲康泰,盼望母亲展颜。”
匈奴女子多以牛角、羊角、动物骨架制成的篦子篦头,想当初休屠王战败投降,失信被杀,从此她与儿子告别匈奴,融入大汉王朝,故乡成为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对故乡的思念也只能掩埋在心底,牛角篦从隔山万里的草原来到身边,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牛角篦握在掌心,温润的质感和从前一模一样,不免勾起了一些陈年往事,阏氏回转心绪,由衷感叹:“李夫人有心了,按理我应该进宫,去谢她的恩才是啊。”
金日磾笑着说道:“过两日陛下为李夫人补办生辰宴,母亲要进宫谢恩,儿子明日去递拜宫的帖子,母亲正好可以祝她的寿。”
阏氏拍了拍金日磾的手,眉间镀了一层笑意:“这样最好了。”
刘彻回宫后便想兑现自己的承诺,给李妍补办庆生宴,遂遣谒者去宫外宣传旨意,恩准李家上下人等均可入宫。
姚芳草产下一子正好出了月子,知道李妍挂念张真,便邀了她一同入宫去给李妍庆生,李广利一家四口加上玢儿和张真母子,马车里面做的满满当当,李季便没有同乘,独自骑马入宫。
皇帝陛下有过特许,他可以随时进宫看望李妍,李季心中春风得意,便想趁此机会去宫门口抖抖威风,顺道混个脸熟,带上黄门纵马穿过闹市,飓风似的呼啸而过,把前面一队人马冲散,骏马仰天嘶鸣双蹄朝天,顷刻人仰马翻。
为首的年轻儿郎奋力勒紧缰绳,好在没有摔下马去,左右仆人就没那么幸运,不但摔了下去,还被马蹄当胸踩了一脚,疼得大喊大叫。
儿郎气不过,扭头询问左右:“方才冲过去的是什么人?莫非没长眼睛?”
左右侍从摸着胸口纷纷摇头:“他驰马飞快,一溜烟便没了人影,属下并未看清楚长相。”
他侧过身子,瞪大双眼暴喝:“笨呐!还不快追?”
主仆三人扬鞭策马,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李季,冲向他前面拦住去路,并将他的马逼停。
被人拦住去路,李季不明所以,见对方人多势众,为首的搢绅子弟衣着锦绣,想必非富即贵,李季暂且按兵不动,勒紧缰绳停下来观望。
黄门先给李季使了个眼色,继而向为首的儿郎施礼:“见过宜春侯。”
宜春侯卫伉?莫非是大将军之子?李季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哦,原来是宜春侯啊,失敬失敬,在下李季,不知侯爷拦住去路,所为何事?”
仆人凑近告知卫伉,他是李夫人的弟弟,卫伉听后神气活现,心中满是鄙夷:吹拉弹唱的倡家之子罢了,居然敢在我面前逞强?
卫伉挺直胸膛,把他粗粗一看,奚落道:“你既然知道是本侯,竟然还敢撞伤本侯的人马,这笔账该如何算呢?”
李季心想多大点事啊,不就是赔偿嘛,顺手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丢给卫伉:“小意思,拿去换匹好马!”
这是赤裸裸地挑衅,是侮辱!卫伉气得脸色发绿,把银锭子往地上一扔,指着李季命令他下马,乖乖给自己磕头求饶!
李季见他给脸不要脸,也不再客气:“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条路也没写你的名字,怎么你能走我不能走?”
卫伉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尚在襁褓中便被天子封了宜春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何曾受过丁点委屈,更何况父亲贵为大司马大将军,母亲是平阳长公主,三姑母乃母仪天下的皇后,表兄弟之中一个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另一个是当朝皇太子,哪里能忍受倡家之子的傲慢。
听了李季的话,卫伉大声诘问:“看来你是仗着你姐姐得宠,不将本侯放在眼里了?”
李季听完觉得好笑,乌鸦披上凰衣,跟谁俩呢?“我仗着姐姐得宠,你不也仗着父亲的功劳才有今日,还真把自己当成一碟子菜了?”
卫伉小脸噌噌涨的通红,想给自己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忽然嘴角一弯,冲李季哂笑:“我父亲功高盖世,功劳簿上写满他的功勋,敢问功劳簿上可有你姐姐的名字?”
李季看傻子般失声大笑:“宜春侯请出功劳簿,莫非那里面有你的名字?”
卫伉被他噎住,不甘落于下风,继续针锋相对:“妻就是妻,妾就是妾,你姐姐就算再怎么得宠,她终归是妾,在我姑母面前,只有站着说话的份!”
切!李季哼哧讥笑:“天之骄女尚且被废,更何况小小歌奴,说不准哪天就被废了,有你哭的时候!你姑母姓卫,你又叫卫‘炕’,就冲你吧,你姑母将来指不定有没有炕头呢!”
卫伉气急败坏,嚷嚷个不停:“倡女倡女倡女……”
李季懒得跟他拌嘴,皮鞭子“啪”一声甩在卫伉脸上,抽的卫伉大脑嗡嗡作响,人也懵圈了许久。
卫伉缓过神来,捂住疼痛的脸颊,侍从上前查看,脸上印出一道极深的红痕,他捂着脸,怒极反问:“我父亲功高盖世,你居然敢打我?”
李季拧了拧马鞭,警告他:“打的就是你!我姐姐只能我欺负,你算个什么东西?”
黄门怕他们动手打起来,赶紧劝李季息事宁人:“郎君快快进宫去,别耽误了时辰。”
李季狠狠瞪了卫伉一眼,拨转马头快速从卫伉身旁驶出,直奔未央宫而去。
“打了我,就想跑?没那么容易!”卫伉咽不下这口气,定要把他抓回来五花大绑,倒吊梁下五天五夜,方消心头之恨,卫伉转身朝呆头呆脑的仆人吼叫,声音就像决堤的洪水:“愣着做什么?追呀!”
仆人反应过来纷纷策马,卫伉一路追到宫门口,李季骑着高头大马,大摇大摆进了未央宫,守卫戍卒均没有阻拦,卫伉见状飞速疾驰,却被执戟卫士毫不留情地拦下。
卫伉歇斯底里怒吼:“你们好大的胆子,看清楚我是谁!”
前排为首的卫士拱手施礼:“卑职参见宜春侯。”
卫伉一肚子的气撒不出去,咆哮的声音越说越暗哑,只能用马鞭恐吓来维持气势:“你们知道我是谁还敢拦着,都不想活命了吗?”
卫士为难道:“并非卑职为难侯爷,宫规森严,任何人不得擅闯宫禁,请侯爷体谅。”
我呸!卫伉啐在地上,指着他鼻子骂:“说什么宫规森严,怎么李季可以进去?你们不要忘了,我姑母可是当朝皇后,我父亲功高盖世,你们敢对我这般非礼,等我告诉姑母和父亲,看你们有几颗脑袋!”
卫士态度依旧强硬,不肯通融:“侯爷息怒,李郎君有陛下的旨意,可以自由出入宫禁,侯爷还是请回吧!”
卫伉一听,更气了,凭什么?他不过倡家之子,白衣布身,寸功没有,皇帝陛下居然给他特权?
“本侯今天就要进宫,我看谁敢拦着!”
卫伉放完狠话挥起马鞭抽打卫士,给目中无人的卫士来点教训,转而命令左右侍从准备冲锋,今天誓要勇闯宫禁:“你们都拿出看家的本事来,和本侯冲进去教训倡子!”
“诺。”
主仆几人纵马闯宫,被赶来的刘敢看到,长枪一挑,卫伉从马背滚落下来,其余仆人均被卫士刀戟架脖,卫伉拔出佩剑还想拼个高低,被刘敢一脚踹进了剑筒。
刘敢长枪架在他肩颈,铁一般的面孔命令众人缴械投降:“擅闯宫禁者,格杀勿论!宜春侯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卫伉被刘敢的阵仗吓到,赶紧抱拳求饶,刘敢命人全部拿下,缴了他们的械,带着卫伉进宫面圣。
李季担心卫伉恶人先告状,便没有去鸳鸾殿,而是先去宣室殿面见天子。
汉廷加大对西域的开发力度,刘彻派遣张骞再次通使西域,汉朝军队推至玉门关一带,建立前进的基地,拉拢西域大国乌孙,排挤匈奴势力,加快移民实边,开渠造田,修筑长城与亭燧等防御工程,防止匈奴的再度南侵。
宦者令进来通报:“陛下,李季求见。”
刘彻从御案抬头,伸了伸腰,“让他进来。”
当着刘彻的面李季鸣冤叫屈,扑通跪在阶下,低着头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