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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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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云淡,天朗气清,地上草皮青黄交接,马场里的骏马养的膘肥体壮,牧民正在山脚下放牧牛羊,刘彻率领公卿大臣亲赴前线勉励将士,李妍则带着皇子们去投喂牛羊,金日磾奉车驱策,草原一带的路况他最是熟悉。

行驶在山坡辽阔的草原上,座座地域特色的毡房错落有致,金日磾勒马停下,宫人搀扶着李妍和皇子们下车,身着皮毛衣物的牧师前来拜见,金日磾做了介绍,牧师取下毡帽恭敬见礼,迎皇妃和皇子们入舍,用新鲜的牛奶招待她们。

牧师斟满一杯又一杯,给李妍和皇子们挨个递了,吩咐仆人招待随身侍奉的宫人,最后亲自捧给金日磾,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久别重逢的味道。

李妍微眼打量牧师,他个子高挑,身材健硕,下巴排列黑黢黢的胡茬儿,声音粗嗓门大,说话爽快,行事干脆利落,看起来精力充沛。

交谈中得知牧师祖籍云中郡沙陵县,是土生土养的汉人,随父亲迁居于此,以饲养牛羊和马匹为业,曾参与修筑朔方城,后来专心饲养牲畜,成为塞下最大的农牧主,拥有毡房百座和上千头牛羊。

因常年和匈奴人打交道,与金日磾算得上故交,李妍终于明白,难怪他身上透着一股胡人气息,想是多年来和匈奴人接触,耳濡目染的缘故。

众人饮着鲜牛奶,品尝干奶酪,聆听李延年和好友卫律弹奏胡曲,金日磾和牧师简单叙了旧,请他带大家游幸,牧师按照礼节向李妍施礼,给大家担任导游,参观牧民们的毡房,近距离和小绵羊互动,刘旦和刘胥顽皮地模仿小羊叫声,“咩咩”个不停,趴在单槽栅栏处,围观仆人给母牛挤奶。

牧师见她们对挤牛奶感兴趣,便让仆人挑来一匹温顺的母牛,准备若干个干净的陶盆,撸起袖管亲自上场示范。

挤牛奶的手法很重要,轻了出不来,重了会被母牛踢伤,牧师熟练地蹲下身,先在牛乳区域抹上一层油,润滑后让母牛放松,顺利挤出一条奶线。

皇子们目睹母牛出奶过程震惊喊出声,金日磾在匈奴长大,饲养牛羊、挤牛奶的活早已习以为常,看李妍一脸好奇便劝她动手一试。

李妍有点难为情,迟迟下不去手,害怕自己经验不足,出手没个轻重会弄伤母牛。

“我会!我来!”刘旦扬起胳膊自告奋勇,双膝往母牛跟前蹲下,迅速出手捏住牛乳多次挤压,奇怪的是并没有出现奶线,母牛毫无反应。

金日磾端来陶盆从旁协助,手把手教刘旦挤压,“公子要用手指发力,不能用掌心去压。”

按照金日磾指引,刘旦顺利挤出牛奶,看着粗长的奶线蹦进陶盆,笑得合不拢嘴。

旁观的刘胥心动不已,迫不及待蹲在刘旦身边,央求道:“哥哥,我想试试,让我也挤一挤罢!”

刘旦低头瞧瞧陶盆,纯白的牛奶勾起肚子里的馋虫,松手起了身给刘胥让出地方,抱起陶盆咕咚咕咚喝下去,刚挤出来的牛奶温度正好,不冷也不烫,奶香味十足。

“真香啊!”刘旦喝完意犹未尽,被傅母拽住擦干嘴角奶渍。

刘胥双膝一骨碌跪在地上,双手抓住两颗牛乳,包满手心便用力去挤,两道奶线呲了他一脸,刘胥“哎呀”惊叫了一声,快速闭上眼避免眼睛受刺激。

牛奶流到了嘴边,刘胥用舌头灵活一舔,浓郁的奶香衔接味蕾,露出惊喜的笑容:“好香的牛奶耶!”

李妍笑着给他把脸擦干净,金日磾耐心指导刘胥,轻松挤出两行牛奶,陶盆装了小半满,金日磾让他松了手,换颗牛乳继续挤,直至装满陶盆。

刘胥正想大快朵颐,被牧师阻止,刚挤出来的牛奶需要过滤,煮沸后口感会更加丰富。

牧师命人拿去煮沸,换成新的奶牛和陶盆,用清水把奶牛清洗干净,牧师和金日磾鼓励李妍勇敢尝试,体验一下牧民的日常生活。

李妍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壮起胆子蹲下身,按照牧师和金日磾的指点,先给母牛按摩牛乳区域,拇指和食指并用轻轻挤压,成功挤出奶线,装满陶盆的那刻成就感十足,最后再由刘闳挤出一盆牛奶。

宫人们也都小露一手,跟牧民学习挤羊奶,挤出来的牛奶和羊奶先用纱布过滤,再用文火煮沸,上面漂浮着一层香浓的奶皮,堪称精华。

众人喝着亲自劳作的鲜奶,品尝当地特色风味的熏鸡、熏鱼、干奶酪和奶皮子,总算没白来塞外,李妍适当给予牧师一些金银赏赐,大家吃饱喝足去了草滩,与当地牧民一起叠灵石,向上天祈福。

灵石堆由大大小小的石头叠积成烟囱状,里面燃烧兽骨和木柴,滚滚浓烟扶摇而上,把牧民的心愿传递给上天。

不管灵不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李妍虔诚地许下心愿。

灵石堆附近坐落一所老旧毡房,久经风沙侵蚀,毡帐已是破败不堪,岁月的痕迹一目了然,据金日磾所述,应为散户牧民居所,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毡房外用木板搭建简易的蓬檐,倾斜的蓬檐向外延伸,用木梁支撑固定住,日常可用于防晒和避雨,屋外有一垂髫小儿正在嬉戏,刨出沙坑把自己就地掩埋,李妍带着皇子们徒步过去看看。

年迈老翁正在檐下专心致志雕刻,见有贵客登门,赶紧放下手中刻刀,招呼李妍和金日磾坐下,佝偻着身躯给大家奉茶,皇子们和垂髫小儿蹲在地上玩沙,陈梦和傅母带着宫人们贴身看护。

老翁收拾好刻几上的刀和凿子,腾出空位摆放陶壶和牛角杯,给李妍和金日磾倒水,上了年纪,干裂的手一直在抖,李妍有点过意不去:“长者不必麻烦,我们歇歇就走。”

耳顺的年纪怎么会不明白李妍好意,老翁慈眉善目,对李妍和蔼一笑,递给她牛角杯,热情挽留:“来者是客,贵人不必顾虑。”

李妍喝口老翁的茶水润润喉,对手里的牛角杯充满兴趣,再看刻几,摆放着形态各异的雕刻品,纹路细腻入微,可见匠心独运。

老翁蹒跚驼背,递给金日磾牛角杯,扶着腰坐下来,先看一眼李妍,温婉美丽,再探向她身后的金日磾,高大伟岸,错将二人认作佳偶,笑问:“贤双从何处而来?”

被人乱点了鸳鸯谱,李妍瞬间红了脸,坐立不安,忙放下牛角杯,鼓起勇气澄清:“长者误会,我们只是途径此地,并非连理。”

“冒犯贵人,罪该万死。”金日磾眼中透着一丝慌乱,冷静下来向李妍叩首谢罪,并对老翁解释道:“翁有所不知,贵人乃千金之躯,她为主,吾其奴也。”

李延年在后边捂嘴偷笑,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人中龙凤其实多如过江之鲫,要不是天子捷足先登,妹妹嫁给金日磾也不错。

老翁望向外边乌泱泱衣着光鲜的奴仆,崎岖面容有些僵硬:“老朽有眼无珠哇,请贵人担待!”

“长者不必挂怀。”李妍一笑而过,贴心地扶起金日磾和老翁。

尴尬的气氛总算摆平,李妍欣赏刻几上的雕刻物件,对老翁的手艺兴致浓厚,坐下陪老翁闲聊。

老翁以雕刻牛羊角为生,今已春秋六十三载,幼年丧父,老伴亡故多年,育三子一女,三十多年前匈奴侵犯上谷,母亲和刚出去的女儿均被匈奴虏去,老翁千里迢迢寻母,走到高阙塞,得知母亲与女儿皆不幸罹难,心灰意冷再没有返回上谷,两子戍边后战死于战场,剩下一子也去了前线,至今生死未卜,唯有垂髫孙儿相依为命,幸而还有一门雕刻技艺,做些手工以资家用。

听老翁述说生平遭遇,李妍悲戚拭泪,很关心的问:“只是塞下人烟稀少,长者纵有绝技如何兜售呢?”

老翁低头抹了把泪,思念的苦和痛融进斑驳的褶皱里,沧桑答道:“汉军将士过高阙塞,尝采集刻雕赠予远方亲人。”

“原来如此。”李妍明显轻快了许多,哀其不幸,想尽尽心力帮衬他度过生计,“我欲出资收购刻雕赠予亲友,不知长者意下如何?”

老翁眼神闪过一丝惊讶,难以置信地注视李妍,见李妍不像是在开玩笑,虚礼一拱,喜从天降:“今日遇见心善的贵人,莫非长生天显灵乎?”

李妍有点不好意思,见老翁还是心存疑虑,肯定地对他点点头。

确信她要收购自己的雕品,老翁便把屋里屋外所有的雕品搬了过来,给李妍尽情挑选,皇子们也凑了过来,老翁逐个介绍雕品材质和功效,说起自己的拿手活来滔滔不绝。

牦牛角和山羊角雕琢成月牙或者动物形状,动物摆件栩栩如生,月牙质地温润,可以穿孔进行佩戴,做工很是精巧,李妍买下全部的月牙,给皇子们每人赠送一块月牙,再想想给刘彻准备些什么礼物。

羊角雕刻的鸡型摆件惟妙惟肖,头顶鸡冠红,昂首挺胸,迈着豪迈的步伐,丈量脚下的领土,雄姿勃发的气质和刘彻相得益彰,羊角鸡正好合他属相,送给他还能冲太岁。

李妍暗暗一笑,继续挑选,目光落在刻几最边上的牛角篦子,握在手心清凉通透,牦牛角的纹路和色泽层层递进,用它来篦头,秀发必然光滑柔顺,李妍买下所有的牛角篦,木匣打包好先送给金日磾。

“仰赖金师不吝赐教,乃学有所获,妾身铭记于心。区区薄礼,聊赠令堂,问令堂康泰,愿萱草长春,如玉永驻。”

金日磾感激涕零,双手接过木匣里的牛角篦,恭敬道:“尊者赐,不敢辞,奴代母亲谢夫人恩典。”

刘旦和刘胥得了月牙兴奋地同傅母炫耀,李妍唤来陈梦、步培芳和傅母,让她们带领宫人都来挑选钟意的雕品,全场费用均由李妍买单。

陈梦和步培芳目光短暂碰上,移向身后的宫人,拢共百来号人呢,不免心疼李妍的腰包,故谦卑推辞:“奴婢们哪敢让夫人破费。”

傅母羞于启齿,默默窥视李妍,只见她眸光流转,挽住步培芳的手,笑若风铃:“吾有财帛星君,培芳是也。”

众人听罢都开心笑了起来,脸上早洋溢出喜悦,齐齐谢过李妍恩典,涌向刻几挑选精美的雕品,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将老翁的陈年库存一扫而光,最后步培芳结账,总计消费黄金二十两。

傍晚时分,刘彻誓师归来,下马直奔帐中寻觅李妍,一日不见,甚是想念,里面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夫人,朕回来了。”

左右宫娥把帐一撩,刘彻披星戴月只身进去,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李妍正背对着他梳理晚妆,薄薄春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如瀑青丝慵懒散落两肩,篦子轻轻掠过发尾,似有暗香疏影浮来,消除整日的疲惫。

听到动静,李妍起身相迎,拉他坐下,把今日所见所闻和他分享了:“妾今日在塞下游玩,巧遇一位身世坎坷的长者,他家道艰难,幸而还有一门手艺傍身,妾资购一二,特献于陛下,希望陛下喜欢。”

说着打开精美的木匣,双手奉上神秘礼物。

礼轻情意重啊!刘彻受宠若惊,稳稳接住了羊角鸡,看着她明媚的眼眸感动到失语,五脏六腑都被李妍浇灌出花来。

她不但长得倾国倾城,还善解人意的很!出门游玩竟还惦记着给自己准备礼物,连自己的生肖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果然深爱着自己啊!

“让夫人破费,朕心里过意不去。”刘彻嘴上客气着,眼神早已柔软,把羊角鸡一搁,从身后抱住李妍,俯首贴在她细腻修长的颈项,肆意贪恋她优雅迷人的芳香,隆准鼻在她如玉纯净的锁骨蹭来蹭去,像条蠕动的虫子。

他撒起娇来像个粘人精,期待的眼神一闪一闪的,又像个可怜巴交的孩子,等着李妍来宠。

李妍被他腻歪的神情逗笑了,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流连他线条分明的五官,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能让陛下高兴,妾觉得很划算。”

刘彻甜蜜的心已然溺毙在她眼中春水,恨不得把自己捏成粉碎揉进她身体:“夫人,你真好。”

再抬首,李妍已是千娇百媚:“陛下。”

刘彻抱她满怀,手指掠过她乌黑柔顺的秀发,掌心的温热渡了过来,从后脑勺逐渐蔓延,酥酥麻麻的,李妍一下子红了脸。

他瞥一眼妆台,亲自给李妍篦头,发现她换了新的篦子,是牦牛角的材质,质地还行,不过和象牙比逊色许多,李妍已经大方示爱了,自己也得表表心意才行。

倏尔红烛摇尽,鸾凰归巢,相拥而眠。

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短暂,在阴山逗留的时间所剩不多,刘彻和公卿大臣商定,抓紧时间巡幸,争取在年底赶回长安。

天方破晓,圣驾起驾驶向无垠的沙漠,刘彻率众臣驰马穿行,从沙丘顺流而下,沿途赤红色山体拔地而起,和红色峡谷如出一辙,炽热的阳光洒在红岩上,闪烁着橙红耀眼的光芒。

平整的红岩宛如巨型松杉叶,伸向浩淼流沙和坡面,戈壁上出现大面积的赤石红壁,怪石嶙峋堆积如山,低洼积水被枯败老树分割成几个独立王国,马蹄经过低洼积水,扬起深浅不一的浪花。

沿沙海疾行,露出半面草色,湖水的脉络不断向东西方向延伸,抵达草原一路向西,沙漠和草原相拥相抱,围砌出巨大的湖泊,半山半海的乌梁湖仿佛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黄河改道成就其水天一色的独特景观。

李妍坐在马背上眺望乌梁湖,蔚蓝的湖水远观如翡翠,可以和管涔山的天池媲美,太史令司马谈望而兴叹,弱水流沙的居延海也不过如此。

郡都尉和太守手捧下马酒,恭侯刘彻下马,喝完下马酒,游幸乌梁湖泛舟其上,随万顷碧波荡漾,御舟驶向湖中,茂盛的芦苇丛犹如绿色岛屿,乌梁湖的水绿得发黑,湖水的颜色像极了李妍皓腕上的墨翠。

西风漫卷,华盖猎猎,刘彻走出舱外透透气,不由自主寻找李妍的身影,衣袂飘飘的倩影在船头若隐若现,她独自摇曳在风中,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么出神?

刘彻悄无声息驻足她身后,负手而立,顺着李妍视线低头看去,她歪着脚脖子观赏翘头履的花纹图案,原来是在臭美呢!

船头风大,陈梦来给李妍添衣,被刘彻拦下,亲自给李妍披上风衣,陪她在船头坐,万里长空下寂静相拥,对对衣襟在西风中缠绕,纯净的湖泊洗净心灵的尘埃。

圣洁的光辉斜斜洒在水面,波光流金倒映出一对璧影,一双鸳鸯共赏湖光山色,看花嘴鹈鹕和百灵鸟在空中盘旋,绿鹭在芦苇间清理羽翼,胜似闲庭信步,物色好窝点伏击鱼虾。

李妍来了兴致,拿上鱼竿去岸边垂钓,缚上饵料抛竿,钓上两只鲶鱼和一只花鳅,黄门侍从下水捉来许多青鳝和鲫鱼。

众人吹着沁凉的海风,欣赏夕阳西下,晚膳架起铜炉,围坐火堆旁,吃把子肉、炙羊肉和鱼鳝煲,整扇的羊肉烤的滋滋流油,刘彻割下一块喂给李妍,外酥里嫩,柴火的熏香久久不散。

銮驾经阴山南下,过太原预备去往山东,经崤山向东行驶,去往黄河入海口,一睹波澜壮阔的海岸线和芦花飞雪的美景。

崤山东行不过百里,黑云压城,狂风肆虐,吹得人仰马翻,半个时辰后雷奔电掣,暴雨如注,與驾不得不退回崤山暂避风雨,刘彻接到千乘郡传来的邸报,黄河入海口正赶上飓风,人马皆不得通行。

天公不作美,刘彻只好放弃东巡大海的计划,改道南下经船司空县抵达渭南,碧水,黄沙,千亩荇菜开花结果点缀湖面,赶上金九银十最后一场丰收。

进入左辅地区,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及至频山南麓,清晨的阳光照进轩窗,李妍缓缓睁开眼,伸手触摸阳光,确信已经摆脱连绵的阴雨,耳畔隐约飘来远方的歌声,迎着车马前进的方向,混杂在环佩玎珰的车马声浪之中。

男女对唱的歌声由远及近,李妍拍了拍刘彻的肩,将他唤醒:“陛下,您听。”

刘彻竖起耳朵来听,男女引吭高歌,歌声豪情万丈,飘荡在漫山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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