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染黄,西风愁起,水上芦花随烟波荡漾,秋夕祭月结束后,花草繁茂的季节悄然远去。
因刘闳不幸受伤,需要静养,故御驾推迟东巡,在郡太守安排下,李妍跟随刘彻登上角楼,视察城防布局和屯戍,游幸周边街市,观看异域风情的歌舞杂技,垂髫女僮移颈冲步,眼神灵动,热情奔放的舞姿赢得满堂喝彩,刘彻给了一些金银赏物。
在朔方每日荤膻不离,啃了半个月的牛肉和羊肉,李妍想换换口味,吃些清淡的主食,打发尚食监采买了十斤棱子,将棱子研磨成粉,做些家乡风味的美食。
过去七日,刘闳伤口完全愈合,脑仁上结了痂,没有出现化脓的迹象,几日后痂皮自行脱落,恢复生龙活虎的状态,原定的东巡计划提上日程,御驾拟向东北方向出发,巡幸玛瑙湖和红色峡谷,不再返回朔方,直接向东行驶,驻跸高阙塞,勒兵阴山勉励将士。
选定出行吉日,郡太守率领朔方郡大小官吏恭送圣驾,郭氏和李妍手挽手漫聊出门,驻足銮驾旁,郭氏屈膝拜别天子和李妍:“陛下御驾亲征,福泽万民,愿您和夫人此行平安顺遂。”
刘彻闻言身量微侧,面容温和垂了眸,挥挥手示意她平身。
李妍扶起郭氏,和她执手话别:“多蒙如夫人悉心关照,愿来日便宜,你我长安再叙,望如夫人早日降光。”
郭氏颔首笑道:“臣妾谢过夫人。”
语罢服侍李妍上车,挥手告别,刘彻登上金根车发号施令,威严隆重的鼓吹奏响,千乘万骑的皇家队伍启程向北进军。
从朔方县出发,历经窳浑县、临戎县和三封县,途中遍布戈壁险滩,百里不见人烟,就连草木也是格外的稀疏,黄河故道残留的积水遍布流沙,零星的屋舍建在土丘上,城墙和瓦砾屹立于沙海之中,竟是这般苍凉的边陲之地,见证古往今来波澜壮阔的硝烟故事。
空旷无垠的沙漠和苍穹透着苍凉,暮景中李延年的箫声更添悲壮嗣音,沙漠一重接一重,高原土坡一座又一座,无边无际的沙海向远方延伸,没有尽头,只隐隐约约挂在天边与星空接壤,随风滚动的沙蓬草落地生芽,诉说着随遇而安的豁达胸襟。
君臣下马眺望起伏的沙丘,改乘郡中准备的橐駞穿越大沙坡,三位皇子见到橐駞顿觉新奇,撒开脚丫快步跑去围观,李妍也是第一次见,追在他们后面跑。
灰色的橐駞身躯最为高大,长达四米之高,鹤立鸡群吸引众人的目光,公卿大臣多数初见新奇的物种,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李妍和皇子们站在一处,观瞧橐駞相貌体态。
它生有双重眼睑,风沙扬起的时候,双重睫毛就像李妍头顶的帷帽,形成天然屏障,会将风沙阻挡在外,有效保护眼睛,橐駞头部和眼睛小小的,两个駞峰高高耸立,像地平线上拱起的两座山峰,蹲下身吃蒿草,小眼睛眯成缝,温顺的面容看起来很像一只小灰兔。
刘胥胆子大,给哥哥们打头阵,食指轻轻戳它身躯,触感很实在,扭头朝李妍咧嘴嬉笑:“它身上的肉长得可结实了,毛绒绒的裹了毡毯似的。”
“小心呀。”李妍担心地喊出声,玉手伸出帷帽,想要阻止刘胥,话音方落,刘胥已经摸完一轮,李妍也想感受一下,但面前的庞然大物让她产生畏惧。
刘胥见李妍退缩,不敢摸它,拍着胸脯保证:“姨母不要害怕,孩儿保护你,它敢乱动,我打死它!”
李妍还在踌躇,听到刘胥的话好气又好笑,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站在橐駞旁边还没它一半高,说起大话来倒是自信满满。
刘胥主动捉起李妍的手,把她手掌放在橐駞脑门上,厚重的毛发摸起来整齐柔顺,触感很是轻盈,像用篦子篦过,李妍卸下心防,放心大胆抚摸它。
灰色橐駞又高又大,刘旦和刘胥争着要骑,刘彻首肯后,兄弟俩被侍从抱上橐駞,兴奋地嗷嗷叫,刘彻只好改乘褐色双峰橐駞,李妍和刘闳各骑一只白色橐駞,公卿大臣紧随其后。
橐駞行走时格外颠簸,两个时辰后,大家伙胯骨都疼得受不了,李妍虚弱地靠在駞峰上,徒步的士兵顶着大汗,热得口干舌燥,刘旦和刘胥颠得屁股开花,吵着闹着要回马车。
刘彻下令中途休整,李妍浑身疼痛,麻木到失去知觉,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被刘彻抱下来后,酸麻胀痛的感觉猛兽般袭来,疼得窝在他怀里打颤,刘彻抚了抚她的秀发,柔情蜜意一笑。
刘闳也颠得难受,下来就吐了一地,捂着酸屁股来到刘彻跟前,不愿再骑橐駞,李妍带着皇子们重新坐回马车中去。
穿越凹凸不平的沙漠,进入峡谷地段,巍峨耸立的山体通体呈现暗红色,似赤砂朱毫勾勒晕染,两侧分布着陡峭的崖壁,千锤万凿的风蚀洞穴与象形石群,栩栩如生的石蛙仿若人工雕刻而成,“色如渥丹,灿若明霞”,恢宏壮美的景观令公卿大臣惊叹不已。
沿红色峡谷继续行驶,穿越大沙坡,抵达玛瑙湖,干涸的湖床露出玛瑙玉石,云蒸气润氤氲着珠光宝气,李妍放眼望去,诚如郭氏之言,随处可见的玛瑙玉石光彩夺目,天上的祥云也染成五彩斑斓,李妍激动下车,带上三位皇子去湖床寻觅奇珍异宝,皇子们每人背上一个竹筐,捡到好看的宝石便往里塞进去。
李延年背起竹筐陪着李妍,俯身捡拾玛瑙玉石,步培芳为李妍挽起粉色罗衣,宫娥张设华盖,摆放凭几和藤席,刘彻与公卿大臣席地而坐,侃侃而谈间时不时挪眼去看李妍和孩子们,见他们沉浸在捡拾玛瑙的快乐中,眼带笑意回头继续议事。
忙活了半天,累一身的汗,李妍捡了许多紫晶玛瑙、黄玛瑙、绿玉石和黄玉,五颜六色的宝石装满李延年的背筐,李妍呼唤皇子们回转,气喘吁吁上了岸。
皇子们收获满满,竹筐堆成小山,陈梦带着皇子们上岸,三兄弟使出牛劲把背筐搬到李妍面前,倒出里面的宝石给李妍过目,一堆珠光闪闪的玉石看得李妍眼花缭乱。
刘闳展示完成果,抬头问李妍:“姨母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捡。”
“够了够了。”李妍看他满头大汗,赶紧把头点了,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再看刘旦和刘胥,汗水从发顶流到脖子,关切问道,“你们累不累呀?”
刘旦摇摇头,迫不及待指了指:“姨母看看我的!”
“好。”李妍循声往地上望,刘胥双手抱住李妍的纤腰,哥哥有的他也要有:“我不累,要姨母擦擦。”
刘彻听到动静,目光掠过遮挡物,仔细一瞧,三兄弟伸着脑袋,排队等李妍擦汗,她正忙的不可开交,手指头轻敲凭几,难免心疼她受累,只是她和孩子们其乐融融的相处画面,太过美好温馨,不忍心打破。
饮下一壶水,刘彻兀自起身,拢了拢外袍信步走向李妍,看着堆积如山的玛瑙玉石,揉搓刘闳的脑袋,饱含幸福的目光徘徊在他们之间,笑容晏晏打趣他们:“捡这么多,当饭吃么?”
刘闳小手拱了拱,答道:“回父皇,孩儿捡来献给姨母的。”
刘旦点头应和:“哥哥说的没错!”
李妍乐的眉开眼笑,克制着心里那份雀跃,垂下杨柳身,问:“真的吗?”
刘胥蹭了蹭她的粉色罗衣,嗅着衣香把声音调到最大:“千真万确哦,通通送给姨母!”
“哎呀,你们真大方呀!”李妍被他们哄的笑靥如花,弯腰亲了亲刘胥的额头,阳光下粉红佳人眉眼如画看向刘彻:“不愧是陛下的孩子,个个都这么大方。”
被李妍一夸,刘彻唇角瞬间勾出长弧,心里美出十方高地,想到错失香吻开始懊悔,脸上阴晴不定的。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刘彻娇嗔望了一眼李妍,当即命令黄门再去采挖几筐玛瑙玉石,全部赠予李妍。
游罢玛瑙湖,御驾启程,继续赶路,向东百余公里,历秦长城,赵长城,地势高峻的山脉和宽阔谷底直逼眼底,人类在巨峰峻岭面前可谓相形见绌,显得异常渺小。
沿途可观古老的岩画,先民记录的日月星辰和飞禽走兽历久弥新,今人曾见古时月,昔日也曾照今人,更有神秘莫测的图腾和神面像,向众人传递未知世界的奥秘。
历经戈壁险滩和崇山峻岭抵达五原郡内,相传大禹治水挽救无数生灵,洪水退减后高埠处出现五个较大的丘状原所,人们在原所之上辟田、造屋、繁衍、生息、耕作,五原称谓由此而来。
进入五原境内,圣驾驻跸高阙塞,高俊的暗红色山峰,似刀斧开辟而成,蔚为壮观,山下有长城,似虬龙腾空起伏,两岸建筑双阙,阙口有城,自赵武灵王筑塞为城以来,历经秦汉发展,高阙塞建设相对完善,汉军出塞多以此为据点。
金日磾按照刘彻的要求,仿照匈奴单于的住所搭建毡帐,铺上精致的兽毯,帐内悬挂三百石黄弓、箭镞鸣镝和如法炮制的单于佩刀,刘彻住着单于王帐,喝着马奶酒,欣赏匈奴人的舞姿,对金日磾的用心赞不绝口。
黄门抬进来七筐玛瑙玉石给李妍过目,各色晶石玲珑剔透,光华灿烂让人挪不开眼睛,这么多的宝石可以制作许多大大小小的首饰,李妍已经想好要做什么,把宝石雕成花草形状,簪在鬓发上面点缀,亮闪闪的肯定好看,李妍越想心里越美,兴奋地踮起脚尖。
她遐想时丹唇微抿,蛾眉轻扬,端庄优雅的神态带着点小嘚瑟,刘彻心一动,眸光又多了几分宠溺。
李妍婀娜福身,自请洗手作羹汤,决定好好犒劳他们父子!
目送李妍背影走出帐外,刘彻回过神来,召公卿大臣入帐中议事,审阅高阙塞的驻防图,听五原郡都尉汇报驻防情况,叉腰一扭,优哉坐下,来点轻松的话题,打算派使者去漠北叫阵,挫一挫匈奴锐气。
太原人郭吉请缨出使匈奴,当庭立下军令状,若不能使单于南面称臣,情愿血溅穹庐!他性情刚烈,言辞犀利,正合刘彻心意,当即任命郭吉为使者出使匈奴,让他去对单于口吐芬芳。
不知不觉天色式微,升起熊熊篝火,笼罩在如水的月光下,李延年的歌声响起,轻轻吟唱着边关的风与月。
李妍亲自下厨给他们烹饪美味佳肴,调味好的面团擀平后抹上油酥,卷起,分成几个大小均等的剂子,捏成宝剑形状,烙至两面金黄,鲜香酥脆的宝剑烧饼就制作好了。
朔方郡购买的十斤棱子粉,分批加入清水和少许盐巴,搅拌至无颗粒状,和好的面团上锅蒸熟,切成薄薄的长条,淋上调好的酱料,搭配精心准备的配菜,源自中山的地道美食“扒糕”就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