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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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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鸡鹿塞,北依汉长城,东邻屠申泽,峡谷贯通阳山南北,谷底平坦,控扼交通咽喉,出鸡鹿塞直通居延,乃通塞北之隘口,塞城临崖建筑,以石砌成,呈正方形,屹立于峡口西侧。

圣驾从南门进城,郡太守和郡都尉陪同刘彻视察塞城防御工事,烽火台高高矗立,状似巨幕铁塔,君臣沿着石砌磴道爬上城墙,刘彻举目四望,北面崇山峻岭,巍峨壮观,山前空旷坦荡,平川倾斜,而石城以东,谷口开阔,了无遮拦,过往车马行人,一览无遗,极易扼守。

石城东墙最为险要,它紧傍高台阶地边缘修筑,这阶地自谷底耸起,壁立如墙,城内以绳纹砖瓦进行装饰。

赵国攻取榆中占据高原东部丘陵沟壑区,并进取阴山,在其南麓修筑长城,初步建立起防御工程体系。秦朝击退匈奴后,凭借黄河天险“城河上为塞”,依托阴山山脉筑建长城,开凿直道,在高原外围构筑军事防线。

刘彻北击匈奴取得胜利后在秦直道基础上,修筑起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将沿途郡县和秦赵长城防线紧密衔接,并扩筑赵武灵王时期修筑的高阙塞,与鸡鹿塞互为军事犄角,形成出击为主,防御兼顾的军事驻防体系。

烽火狼烟未曾堙灭,金戈铁马轮番上演,无数汉家勇士抛头颅洒热血,用血肉之躯在边境筑成一道道防线。

金色的阳光洒在绳纹瓦上,落在行宫外的马背上,鬃毛油光水滑,远远望去金光闪闪的,女仆近前搭把手,郭氏踩稳下马石,被女仆扶下马车,拢了拢衣裳,静候李妍宣见。

戍卫递了口信,宫人进去通传,才由陈梦服侍着更衣,安慰好刘细君,李妍还没得来及戴冠,闻郭氏前来拜见,打发陈梦先去正殿招呼。

宫人张罗好席面,请李妍用膳,刘细君为她戴上金色宝莲冠,染匀后的唇脂使唇色看起来更加鲜艳饱满,李妍照镜窥妆露出满意的笑容,起了身进用早膳,浅尝几口奶皮子和奶酪,喝下半盏热腾腾的山羊奶,被宫人簇拥着出门,去正殿会见郭氏。

陈梦和郭氏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双双扭头转身往外瞧去,只见李妍一袭曳地蓝烟雅步而来,金莲冠束发尽显高贵大气。

郭氏搁下盏,起身施礼,“见过夫人。”

“如夫人久等了。”李妍略有歉色蹙眉,和郭氏亲切寒暄,“请坐。”

郭氏告了坐,低首笑盈盈:“臣妾冒昧而来,请夫人见谅。”

陈梦见她们有要事相商,率领宫人鱼贯出殿,去外面候着,郭氏言明来意,想请天子得空游幸朔方,感受这里的风土人情,先来探探李妍的口风。

旭日当空,烘干清晨的残露,歪脖子老树底下荆棘丛生,墙角根上几株格桑花开的娇艳。

步培芳领着小宫娥往正殿方向过来,二人脚步匆忙,看起来十万火急,陈梦定睛一瞧,步培芳大步走来,神情凝重,小宫娥跟在身后低头抽泣,抬起脸来妆都哭花了。

喷涌的眼泪刺痛着眼眶,小宫娥几乎睁不开眼,手背不停地揉眼睛,陈梦不明所以,迎了两步,身体倾向她,温柔问:“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宫娥闻声站定,仓促地摇了摇头,陷入深深的惶恐:“没有人欺负奴婢。”

没有人欺负,为何哭的这么伤心?陈梦听罢更加疑惑,凝视着步培芳,听她解释。

步培芳瞥眼小宫娥,灵魂出窍似的浑不在状态,只好替她把话回了:“陈宫恕罪,她说她是侍奉二皇子的宫人,有要事求见夫人。听说二皇子受了伤,奴婢不敢耽误,只好领她过来见您。”

小宫娥抹干眼泪,惊魂未定地顾视左右,哽咽着开口:“是……是三皇子和四皇子,他们……他们失手打伤了二皇子,他……他流了……好多的血!”

声音断断续续像杂乱的麻线,听得陈梦一头雾水,从她话里提炼关键信息,甄别出三位重磅人物,因问道:“你是说三位公子动手打起来了?”

宫娥呜咽流泪,冲她点头:“正是。”

“小孩子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看把你吓得。”陈梦笑了笑,爱怜地为她拭泪。

步培芳听罢更添忧虑,向陈梦建议:“孩童顽劣起来总是没个轻重,真惹出大祸来反倒不好收拾,奴婢愚见,陈宫还是过去看看为妙。”

听了这话,陈梦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留心起小宫娥惊惶无助的眼泪,想必皇子们闹腾得厉害,目光一定,让步培芳留下听差,跟着宫娥过去一看究竟。

往配殿方向直走,左边转个弯,大约四十步,小宫娥将她引来刘旦和刘胥的卧房,两侧值守的黄门和宫女交头接耳,见陈梦来了纷纷噤声,乖张站好。

小宫娥驻足屋外,请陈梦进去,卧房传来振聋发聩的争辩声,放眼望去,里面围着三三两两的人群,陈梦只身进了门,迈步往里走近,地面上乱糟糟,酒水撒的到处都是,烈酒的味道扑了满鼻。

屋里刘旦被傅母护在身后,刘胥抱着小神仙坐在地上两眼发呆,刘闳倒在地上意识模糊,被掌事宫娥抱在怀里,宫娥又哭又骂,和刘旦傅母大声争执,互相指责对方“不安好心,意图构陷皇子”,两厢吵得不可开交,见陈梦进来,短暂偃旗息鼓,各自搂紧侍奉的皇子。

陈梦狐疑的眼神掠过众人,很快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刘闳,急忙蹲下身查看刘闳的状况,没想到堂堂皇子,脑袋居然被砸破,鲜红的血汩汩流出。

“天呐!怎么会伤成这样?”陈梦大惊,斥责宫人,“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二皇子送回屋里,速请太医前来诊治!”

听到陈梦的声音,刘闳虚弱地伸出食指,缓缓指向刘胥的后背,仿佛在暗示什么,嘴巴张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手臂无力地滑落下去,两眼一闭昏厥了过去。

掌事宫娥抱住刘闳哭的撕心裂肺,含泪指控刘旦和刘胥:“二位公子好狠的心呐!竟对兄长下此毒手!”

刘旦像只雏鸟躲在傅母怀里,自顾自低头,刘胥抱着小神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兄弟俩都一言不发,唯有傅母听了指责的话气不过,同刘闳宫娥高声对骂,瞥见陈梦怒色,尖锐的嗓音透着虚:“你、休要血口喷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住嘴!”陈梦不耐烦地训斥两人,迫使双方停战,迅速调拨人手,安排黄门将刘闳送回他自己的卧房,派宫娥去请太医为刘闳诊治,安顿好刘闳,马不停蹄去给李妍报信。

步培芳还在殿外候着,见陈梦迎面走来异常沉重,料想情况不容乐观,两人顾不上打声招呼,陈梦一头扎进殿里。

郭氏正和李妍说的即兴,见陈梦面带忧色进来,立即息了声打住话头,等她先把要紧事回禀了。

当着郭氏的面,家丑不便外扬,陈梦泰山崩于前而犹自镇定,暗戳戳给李妍递了个眼色,话里话外隐晦着说:“启禀夫人,侍奉二皇子的宫人来报,二皇子今日偶感不适,请夫人过去看看。”

李妍读懂陈梦眼中乾坤,定是刘闳那里出了事,起身纳了几步,和郭氏赔笑道:“想是朔方水土不服,皇子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适应,少不得要过去看一眼,失陪了。”

郭氏闻言很识趣地和李妍告辞:“皇子安康乃社稷宗庙之福,臣妾回去后定会向上天祈祷。既然夫人要事在身,恕臣妾先行告退,改日再向夫人讨教。”

李妍微笑颔首,目送郭氏出殿,待她背影走远,凝眉询问陈梦缘由,“二皇子怎么了?”

陈梦声音明显慌张:“三位皇子在屋里打闹,二皇子头上流了许多血,奴婢已经传太医诊治,夫人快去瞧瞧吧!”

听到刘闳受伤流血,李妍眉头一跳,速速传令宫人摆驾配殿,因情况万分紧急,李妍走得匆忙,陈梦来不及细讲,多余的话等她去了再说,李妍疾行如风进了配殿,直奔刘闳卧房。

太医正在榻前诊治,见李妍过来,意欲起身行礼,李妍免去他的礼节,坐在刘闳床沿,察看刘闳的伤势,血从发顶往下流成四条血柱,模糊的血肉和发丝搅和在一起,看得李妍触目惊心,顿时红了双眼。

刘闳早已痛得昏迷不醒,两片唇瓣惨白如纸,太医屏气凝神,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赃物,给刘闳敷上止血的药,用绷带包扎四圈紧紧缠住脑袋,顷刻间白色的纱布染成红色,李妍红着眼眶心如刀绞,更害怕刘闳有个闪失,刘彻又不在,等太医处理完伤口,终于忍不住问:“二皇子情况如何?”

太医长长呼出一口气,见李妍提心吊胆整个人仿佛要碎了,言语尽量放平静些:“夫人不必担忧,二皇子失血过多故而昏厥,好在血已经止住,安心静养便是,万幸没有伤及要害啊!”

李妍强忍泪水,热切眼神看向太医:“请您费心看顾着二皇子,妇人与陛下感恩不尽。”

“救死扶伤乃医家本分,夫人无需多礼。”太医诊治结束,收拾器具准备离开,临行前交代注意事项:“二皇子伤口未愈,近期千万不能碰水,饮食上倒不必忌口,大可以丰富些,还能补气回血,臣已命人熬制汤药,稍时给二皇子服下即可,明天一早臣再来为二皇子换药。”

“多谢太医妙手。”

听完太医这番话李妍安心不少,深深吸口气又沉沉叹口气,陈梦送太医出门,李妍卷起衣袖拂拭脸上的热汗,捂了捂胸口默默坐定,刘闳的伤势总算是有惊无险,宫娥端来熬好的药,李妍接过药碗,在宫娥的协助下,亲自喂刘闳喝下汤药。

刘闳一时半会还不能苏醒,李妍唤来步培芳替自己守着,和陈梦一道出门去正殿查问此事,先将侍奉刘闳的宫人全部召来盘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何人如此大胆敢重伤皇子?”

掌事宫娥眼睛早已哭得红肿,给李妍磕了头,把前因后果仔细说明:“启禀夫人,公子早上起来,说要去找弟弟们玩耍,奴婢便陪着他去寻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位小殿下正在屋里饮酒作乐,四皇子斟了满杯的酒喂给小神仙,公子担心会吃坏了小神仙,便好言相劝让四皇子不要再喂酒给它喝,四皇子不肯听从谏言,当着公子的面执意给小神仙喂酒,公子担心小神仙受到伤害就要抱走它,两位小殿下不肯便和公子起了冲突。奴婢听到屋里发生口角进去查看,亲眼目睹四皇子将公子死死压在身下,致使公子动弹不得,三皇子捧起沉重的酒瓮砸向公子的脑袋!三皇子和四皇子孔武有力,公子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夫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您要为公子做主哇!”

陈梦听完宫娥的回话,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和李妍如实禀明:“奴婢发现二皇子受伤时,正是在两位小殿下的屋里,奴婢见二皇子伤势沉重,才命人将他送了回来。”

听完宫娥和陈梦的陈述,李妍心里大约有了章法,宫娥哭的伤心欲绝,刘闳伤成这样想必她也不好受,李妍和悦了表情命她起来说话,稳妥起见,让陈梦去将刘旦和刘胥并傅母带来问话。

李妍伸手按了按额,凝神思量,似乎还漏了些什么,斟酌二人方才的话,推敲细节之处,终于茅塞顿开,让陈梦把小神仙和酒瓮一并带过来。

刘旦自知闯下大祸早已溜的没影,是以陈梦去传话只见到刘胥和傅母,询问刘旦去处,傅母和宫人皆摇头不知,陈梦无奈叹息,打发黄门去别处寻找,先将刘胥和傅母带去正殿问话。

刘胥跟在傅母身边,被她牵着小手带进了殿,小脑袋和墨色瞳仁四处张望,确认父亲不在,昂首挺胸平静地看向李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傅母心知事态严重性,更不敢透露一星半点,故而口风极其严实,甫一进门,便对刘闳宫娥的指责矢口否认,坚称刘旦和刘胥只是同兄长玩闹,并不曾伤害刘闳,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伤。

宫娥对质的怒气还在,指着傅母鼻子怒骂:“三皇子和四皇子用酒瓮砸伤二殿下,你都是在场亲眼所见,竟然颠倒黑白!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还有没有天理良心?”

面对宫娥的指责,傅母寸步不让,厉声抗辩:“你不尽心侍奉二皇子倒也罢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诬蔑两位小公子!他们兄弟彼此爱玩闹是常有的事,你怎能随意栽赃两位小公子恶意伤害兄长,是何居心?”

被傅母反咬一口,宫娥气的咬牙:“幸好二皇子福大命大,等他醒来,看你还如何狡辩!”

“你好生无礼!二皇子醒来如何?难不成他会攀诬自己的弟弟?他若不顾手足之情也和你一般信口雌黄,不必细究,定是被你挑唆的!”傅母盛气凌人,护起短来振振有词。

宫娥怒目圆睁,争辩不出结果,气的嘴唇发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傅母和刘旦期期艾艾:“你……你们……”

李妍端坐上首,静静聆听双方辩词,等她们吵得差不多,抬眸暗示陈梦。

趁双方停火休战的间隙,陈梦把怀中小神仙放在地上,大家集中注意力投去目光,刘胥和傅母也低头朝地上看,小神仙醉的打摆,站也站不住,傅母一脸难看,偏首看向别处,肉眼可见的心虚。

李妍心中有数,琥珀眼眸投向刘胥,不住打量,正色问:“胥儿,你怎么说?”

刘胥被突然问话,松开傅母的手,朝李妍努努嘴,轻飘飘否认:“我和哥哥玩的开心,哪有伤害他呀!”

李妍正襟危坐,又问:“你可曾喂酒给小神仙?”

刘胥小脑袋上下一晃,把头重重点了:“我是给小神仙喂了酒,我喜欢它,才请它吃酒的!”

“闳儿是不是阻止你,不让你给小神仙喂酒?”李妍步步紧逼问。

刘胥喉咙发出哼唧唧的声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对呀,我请小神仙吃酒,关他何事!”

李妍睨他一眼,质问:“哥哥劝你两句,你不高兴,便动手将他打伤么?”

“没有啊,我没有打他。”刘胥摇头否认,声音异常饱满坚定,咂嘴自信说道,“我只不过摸了他一下。”

童言无忌的话让李妍哭笑不得,还摸了一下,谁教他的话?李妍娟眉微挑,瞥见傅母晦涩无措的神情,挥手招来黄门,让刘胥重复演示:“你是如何摸的闳儿?摸与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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