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匈奴的使节定下来后,公卿大臣陆续退出帐外,陈梦领着尚食监入帐,把新鲜出炉的烧饼呈给天子和皇子们品尝,刘闳三兄弟围在炉边玩耍,鼻子动了动,闻到香气扑鼻的烧饼味道,蜜蜂般涌了过来,围着陈梦打转。
“夫人亲手做的烧饼,请陛下和三位公子品尝。”陈梦将烧饼摆放在食几上,给刘彻屈身行礼,和尚食监退了出去。
刘闳端详着盆里的烧饼,激动大喊:“哇!是宝剑!”
刘旦趴在食几上凑近了闻,热乎乎的烧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眼神里的膜拜几乎要溢出来:“姨母会做宝剑哎,姨母好厉害!”
刘胥馋的口水直流,两手一伸就要去抢,被刘彻凌厉的眼神制止,讪讪缩回。
“等朕分好,朕也要吃!”
刘胥目不转睛盯着烧饼,抬起衣袖揩掉嘴角的口水,乖乖坐下等着父亲分配美食,盆里正好八块烧饼,父子四人每人碗里正好分得两块。
皇子们两只手举起烧饼,肆意挥舞“宝剑”,化身无所不能的剑侠,对着空气比划招式,玩的尽兴才肯安静下来。
吃腻了山珍海味,偶尔尝点粗茶淡饭,好吃的吮手指。
宫娥左右撩开帐,李妍率领宫人迎面走来,送来两大盆扒糕,宫娥摆放好四份碗箸,刘闳和刘旦半截身子趴在食几上垂涎欲滴,刘胥主动给李妍搬来支踵,还要给她捏肩膀,哄得李妍心花怒放。
皇子们看着盆里的扒糕,不停咽口水,三个脑袋都快伸进食盆里面,刘彻急忙把他们扒拉开,好险,刘胥的口水差点滴了进去。
刘彻捏捏刘胥的脸颊,看给他馋的:“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
刘胥喊了声疼,残留的口水浸湿刘彻的手指。
李妍先给皇子们分碗盛满扒糕,三兄弟捧起碗箸咔咔往嘴里炫,小嘴巴塞满扒糕,腮帮子鼓成圆球。
他们吃的很香,李妍看着也开心,夹起一块扒糕,喂给刘彻也让他尝尝。
“爽口,筋道。”刘彻粗略咀嚼,口感别致,却猜不出来,“朕尝着不似寻常面粉,不知是何处兴起的饮食?”
李妍嫣然一笑,答道:“陛下圣明,此乃妾家乡美食,中山百姓爱吃的扒糕,并非使用面粉制作,而是用的棱子粉。”
“哦?”刘彻与李妍脉脉相视,愈发觉得新鲜。
碰上他温存目光,李妍粉面半羞,低首解释道:“妾也是听长者口耳相传,言说棱子乃后土娘娘所赐。相传中山遭遇洪荒水灾,民间闹了饥荒,一时饿殍遍野,后土娘娘慈悲为怀,传授灾民棱子技艺,扒糕由此而来。”
刘彻听得两眼泛光,背脊逐渐挺直:这可不是巧了么?自己这些年祭祀后土的诚意果然见效!有希望,肯定有希望!
“朕自登基以来,数祠后土,今得淑美嫱媛,亲尝扒糕,一饱口福,岂非后土眷顾邪?”
李妍笑而不语,给刘彻盛满扒糕。
“扒糕香滑可口,甚是美味!”刘旦边吃边夸,碗箸还在嘴边根本停不下来。
刘胥吃饱喝足打个嗝,放下碗箸摇晃李妍的胳膊乞求:“中山有美味佳肴,孩儿要和姨母回去!”
李妍笑着摸他圆润的肚皮,把他揽在怀中疼爱一番。
听到回中山三个字,刘彻一个头两个大,哪壶不开提哪壶,暗暗瞪刘胥一眼,给他盛满扒糕,指了指碗,堵他的嘴:“扒糕好吃,多吃点。”
“朔方采买的棱子粉足有十斤重,妾已全部制成扒糕,给诸位大人也送些尝尝。陛下慢用,妾去去就来。”李妍语罢敛起罗衣缓缓起身,刘彻品尝扒糕微微颔首,抬头一望,李妍身姿轻盈,衣袂飘去帐外,消失在视线中。
剩下几盆扒糕分批盛入四十个小碗,搁置在圆形木质托盘中,步培芳和五名宫人手捧托盘,紧紧跟在李妍身后,先将扒糕送给伴驾臣子品尝,其余则交由陈梦和宫人负责。
公卿大臣的毡帐以王帐为中心依次排列,伴驾臣子们候在王帐外听候差遣,见李妍踏月而来,亲自馈赠佳肴,纷纷稽首谢恩。
儿宽和刘长乐向李妍拱手道了声谢,恭敬接过漆碗,品尝扒糕滋味,独特的口感实是罕见。
李妍递给金日磾和上官桀一碗扒糕,转身去到对面递给桑弘羊和霍光,走近霍光认真看,一眼认出他就是朔方郡接风宴上,和自己牵手跳篝火的英俊郎君。
“妾身家乡的一点吃食,请君子尝试其味。”李妍盈盈伫立,亲手递给霍光一碗扒糕,主动同他说话。
“多谢夫人。”霍光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低头谢过李妍,略微拘谨地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漆碗。
水杏眼暗暗窥探着月下君子,面冠如玉,风度翩翩,五官线条分明,长身一立风采照人,举手投足温文尔雅,自带定力,李妍从未见过气质这般儒雅的男人,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的脸上,微笑问:“恕妾身冒昧,不知君子尊姓大名?”
霍光闻言微微抬首,声音极具温度,愈加恭敬道:“微臣霍光,参见夫人。”
“姓霍?”李妍娥眉微挑,继续问道,“足下与骠骑将军是何关系?”
霍光短暂陷入回忆里,局促不安的神情渐渐松弛,立如孤松,音色沉重:“他是臣的兄长。”
难怪,他看着那么与众不同,原来是霍去病的弟弟。
李妍两手往后一背,清辉盈袖如芝兰玉树,黄莺绕梁般的笑音响起:“你有英雄盖世的哥哥一定很自豪吧?”
霍光被她一语点住穴道,心头荡起一阵涟漪,提起哥哥霍去病不再扭捏,神色坚定地看着李妍,露出得体的骄傲笑容:“他一直是臣引以为傲的大英雄。”
眼神相交,时间似乎凝固,风光霁月的女子蛾眉轻扬,似远山含翠,秋水般的目光带着月光的皎洁,一颦一笑温暖明媚,脱俗的气韵更是世间罕见,霍光自觉唐突,默默垂下眼眸。
第一次见到哥哥霍去病时,他站在阳光下背着手冲自己笑,身体时而笔直时而倾斜,左观观右瞧瞧,对自己布满好奇,他的笑容也是那么温暖,那么明媚,看得人心底敞亮,可惜今晚的月光太凉,照在霍光心里酸酸的。
“足下这般有心,将来一定会出类拔萃的!”李妍柔和笃定地朝他点头,破茧而出的生命力,由内而外释放,把霍光沉寂的心猛然推向关外。
边关苍凉的风月曾陪伴霍去病无数个日夜,奈何征途漫漫云胡不归,霍光收回思绪,把她芳草连天的横波目遥遥一望,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握紧手里的碗,飞速稳住心神,俯身向李妍作揖:“承夫人吉言。”
他眉眼生的深邃,分寸之间不失风度,李妍情不自禁睇他幽深莫测的目光,转身望向北方,风吹愁起,不知道哥哥李广利怎么样了,淡薄的心境被西风搅得凌乱。
恍惚间,刘彻走出帐外,李妍和臣子们一道,追随着他的足迹,围坐在篝火旁叙话,匈奴舞者张臂踏步,抖肩成韵,舞步大气磅礴。
刘彻瞭望着寥廓的远方,北地风光无限,地广人稀,可造之田却寥寥无几,不由唏嘘感叹,若能使贫瘠之地变成千里沃野,何愁本农不兴国家不富?
郡都尉直言不讳:“河套地区有黄河流经,尚能灌溉良田,而草原多以荒漠为主,土地沙化,雨水稀少,且积温不足,即便播种也难以收成。”
刘彻嘴上没说,不甘心都写在脸上。
桑弘羊陈舒己见:“自京师东西南北,历山川,经郡国,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五通,商贾之所臻,万物之所殖者……宛、周、齐、鲁,商遍天下。故乃商贾之富,或累万金,追利乘羡之所致也。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昔商君相秦也,内立法度,严刑罚,饬政教,奸伪无所容。外设百倍之利,收山泽之税,国富民强,器械完饰,蓄积有余,故臣以为开利不在于井田,列市通商亦可振兴本农,富国唯在严刑法度耳。”
李妍托着粉腮倾听桑弘羊的阔论,目光转向刘彻,他未置可否,略微松了表情,对左右臣子言道:“回去都想想法子。”
帝王的声音转低转沉,众臣皆稽首应诺。
步培芳听得专注,还在拧着眉思考,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乌云般散了,赶紧跟上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