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垄壕环山水流长。”
男:“嫽扎咧!”
女:“铁肩挑来万石粮。”
男:“嫽扎咧!”
女:“莫道女儿娇,黄花年少赶豺狼!”
男:“嫽扎咧!”
男男女女齐齐高唱,浑厚的声音水滴石穿,极具穿透力,听得人精神振奋,刘彻叫停了车驾,下马一看究竟,拢了拢外袍,望向广袤的农田。
蔚蓝的天空下风吹金色的麦浪,挑担的农夫农妇成群结队,沉甸甸的麦穗堆满竹担,丰收的气息扑面而来。
儿宽和刘敢把唱歌的农夫农妇请了过来,一问才知道他们正在为秋收忙碌,男女老少齐上阵,辛勤的汗水沿璞巾直下,身上的泥土还未完全凝固,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歌声充满激情和力量,奋发向上的精神面貌瞬间吸引了刘彻的注意。
得知天子驾临频阳,立时群情沸腾,男男女女四十余众都卸下挑担,把圣驾围得水泄不通,更有心思缜密的,手脚飞快去给县令报信。
李妍掀开车帘往外看,刘彻和百姓们谈兴正浓,想必没有那么快结束,下来马车跟在他身边。
队伍中两鬓斑白的老农出列,率先见了礼,回应天子,乃当地里魁,负责登记乡闾户籍丁口和征发赋税劳役。
他从队伍里拉来一名年轻精壮的男子,介绍给天子认识:“这位是本县力田赵过,皇帝陛下您别看他年轻,可是把种地的好苗子!多亏有他,频阳这几年收成大涨啊!”
刘彻上下打量着赵过,瘦瘦高高皮肤麦黄,一身板实的腱子肉,笑起来透着些许腼腆,眼神却很集中,但凡成大事者,眼睛里都聚着一把火,刘彻阅人无数,对赵过打心底里青睐。
“小人赵过,拜见陛下!”
刘彻挥挥手:“平身。”
里魁说出大家的心声,队伍里的农妇接了话,对赵过赞不绝口:“频阳农田皆由赵过精心设计,咱们这儿的分水堤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呀起堤通泽没有不会的,事先测算河水深浅,用四六分水的办法,使频山附近每一片田地都能得到灌溉,除此以外,赵过还将犁地的农具进行改良,给大家犁地、播种省去不少麻烦。百闻不如一见呐,您只看看他发明的耧车,便知道他的能耐!只需两人控制,一天能播种十亩地,频阳收成翻倍后,怀德也来了许多人,都指着赵过学习耕作技巧。这两年农民日子好起来,庄稼地头麦穗两歧,大家伙也都有了盼头,这都是托他的福哟!”
人群露出无数张笑脸,响亮附和:“是啊是啊!”
里魁将挑担上收割的麦穗展示给刘彻看,株高约九十公分,穗长约三十公分,抽出单穗用手搓,可搓出二百八十粒麦子,比优质土壤产出的麦穗株更高穗更长,果实还要饱满些。
县令接到信,飞速赶来见驾,听大家都在聊赵过,低头谨慎回话:“赵过曾为乡啬夫,因其精通农务,特擢为本县力田,教民挽犁,劝课农桑。陛下举贤任能,不拘一格,微臣受教匪浅,一切皆以朝廷和百姓为先。”
百姓们闻言纷纷跪拜,对县令和天子的仁爱感恩戴德。
听了县令的回话,刘彻非常满意,赞赏的目光投向赵过:“本朝律法载明,三老、孝悌及力田者,兹由年逾五十望重者方可充任。汝以年轻善事胜任力田,为父母官推崇,深受百姓爱戴,可见本事不小啊!来吧,和朕讲讲,也让朕与诸公开开眼。”
赵过抖落身上的青泥,看刘彻的眼神更加自信:“请陛下移驾寒舍。”
流水环绕着频山,分水堤弯绕在江心,村舍掩映在百年榕树下隔田相望,修整过的农田形成甽畮相间的布局,沟渠宽深皆一尺,与田地交替排列,每垄宽约二十四公分,亩长约千四百尺,幼苗生于畽底,培入垅上土,次年则将变畽为垅,原垅变为畽,一亩地三畽三垄,不仅比传统缦田增收多出一斛以上,同时还兼顾用地与休地,实现抗旱保墒。
马车沿长堤直行数十里,堤东方向密集的屋舍映入眼帘,庐舍内外皆有道路相连,内接庭院外通干道,榕树底下坐着纳凉的白发老人,总角孩童绕着香椿树摸来摸去,李妍让皇子们也去摸椿,祈福消灾以期健康成长,数条毛色各异的田园犬摇尾出迎,围着皇家队伍转。
赵过迎天子入舍,喊来妻子和一双儿女拜见,里魁率领里祭酒、里监门、社宰、里治中从事等里吏见驾,乡闾四邻得到风声,也都赶了过来,挤在赵过家庐附近围观。
李妍跟着刘彻登门拜访,参观赵过家中陈设,庭院栽种葱蒜韭菜和枣树,树下摆放着女主人的织机,篱笆围出鸡舍,柴房炊烟袅袅,狭小的中堂堆满耒耜、耦犁、铁犁铧冠等各式农具,墙壁挂着蓑衣,炽热的心可见一斑。
君臣围坐在庭院碾子旁,赵过夫妇忙前忙后招待大家,李妍见他们忙活不过来,主动过去给他们搭把手,陈梦和步培芳带领宫人给大家奉茶。
赵过与妻子合力搬来改良的耧车,言说用法和精进之处,耩耧由枣木制成,包含种子箱和排种管,底部设计了耧铧,主要用于播种。
先采用犁耙耱技术翻耕,三人一骡进行耙地,一个时辰便能轻松犁完一亩地,大大提高耙地效率,节省时间成本,等到播种时两人控制耩耧,种子箱里的种子会掉入摇摆震荡的排种管,再掉入底端耧铧开好的沟内,寻常耕夫一天便能播种十亩地,而三脚耧则是三犁共一牛,一人驱使,能日种一顷。
与赵过交流一番,在场之人仿佛打开新世界的法门,刘彻从未像今天感受这么真切,土地蕴藏着深厚的学问,劳动人民的智慧在播撒间不断更新迭代,诗经里对后稷的歌颂用在赵过身上也不为过。
刘彻由衷感慨,对赵过寄予厚望:“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君若能‘陈常于时夏’,使天下人受尽恩惠,其功德不下后稷,可以配天也!”
赵过谦虚回道:“小人雕虫小技,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能为父老乡亲尽绵薄之力,在下倍感荣幸。”
刘彻点点头,意味深长说道:“今日朕与诸公都在,君有何求可直言不讳。”
赵过婉拒道:“小人不才,只求躬耕垄亩,使关中田地增收,仓廪充实,百姓再无饥饿。”
刘彻见他意志坚定,暗自喟叹大材小用,不过转念一想,让他试耕出结果也好,因道:“使君之才焉能搁置浅滩?离宫、三辅公田、边郡及居延城皆严待于君。朕金口玉言,君可放手试耕,朕与诸公拭目以待。”
赵过愉悦笑了:“谢陛下恩典!小人定不负陛下期望!”
刘彻眸光流动,让里吏们也谈谈诉求。
天子既表了态,里魁和众里吏对视一眼,竹筒倒豆子般大胆恳求:“太仓之储虽丰,农犹不得为济,何也?籴贵伤民,籴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愚以为朝廷应设法平抑籴价,无论丰欠皆能保收,从而利民利农,此乃安定天下之根本,请陛下与诸公思量。”
刘彻指指桑弘羊,征询他的意见:“财神爷,说说看。”
桑弘羊阐述心中韬略:“往者,郡国诸侯各以其方物贡输,往来烦杂,物多苦恶,或不偿其费,臣以为可令郡国置输官以相给运,而便远方之贡,故曰均输。开委府于京师,以笼货物,贱即买,贵则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贸利,故曰平准。平准则民不失职,均输则民齐劳逸。故臣以为平准、均输,所以平万物而便百姓,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儿宽忧道:“夫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故王者莫不崇本退末,以礼义防民欲,实菽粟货财。假朝廷行买卖之事荒废本业,开盛商逐利之孔,臣担心百姓会背弃道义而追求利益,从此世风日下,此非治国之本务也。”
刘彻沉思片刻,看向霍光:“子孟何解?”
霍光奏道:“传曰:‘诸侯好利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士贪,士贪则庶人盗。’臣闻昔者盘庚萃居,舜藏黄金,高帝禁商贾不得仕宦,所以遏贪鄙之俗,而醇至诚之风也。今朝廷垄断万物,与民争利,设均输平准,无异于开启利欲之门,豪强官吏趁机营私舞弊,甚者官商勾结低买高卖,亦使百姓深受苦难。”
自古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碰上横征暴敛的催缴官吏,巧立名目赋上加赋,将农民的血汗搜刮殆尽,黎民百姓永无宁日,这一点李妍深有体会。
桑弘羊解释道:“昔禹水汤旱,百姓匮乏,或相假以接衣食。禹以历山之金,汤以庄山之铜,铸币以赎其民,而天下称仁。即使弃末逐本,苛待百姓的豪强猾吏也不会消失殆尽,与其如此,不如效商君尚秦之事,严刑峻法以退奸猾,让天下人知其所为,知其不可为也。再者陇、蜀之丹漆旄羽,荆、扬之皮革骨象,江南之柟梓竹箭,燕、齐之鱼盐旃裘,兖、豫之漆丝纻,养生送终之具也,皆待商人转运流通,工匠来加工制作,而山东被灾,齐、赵大饥,赖均输之畜,仓廪之积。物不流畅,守卫边塞的战士便要忍饥挨饿,灾民食无果腹谈何礼义呢?故均输之物,府库之财,非所以贾万民而专奉兵师之用,亦所以赈困乏而备水旱之灾也。”
公卿大臣听罢都没有吱声,各自保留心事,里吏们踌躇点头,似懂非懂,刘彻欣然接纳桑弘羊的提议:“善。”
刘彻起了身去中堂参观,赵过和里吏们陪同在侧,堂屋右上方悬挂两幅帛画,男左女右,底下摆放神龛和祭品,刘彻聚精会神盯着画像看,画像上的老翁和老妇音容相貌栩栩如生,宛如生者模样。
赵过情绪略显低沉,不等刘彻问,先行解释道:“堂前供奉的是亡故父母画像,小人四时祭奠以尽人子之思。”
“丹青出自何人妙笔?”刘彻转身询问赵过和里吏。
里魁拱手答道:“此乃齐人吕仙翁所作,吕仙翁名曰少翁,是姜太公吕望的后裔,五年前游方至此,因其善丹青,通晓阴阳之术,能招亡者精魄,渭南百姓趋之若鹜,或求取丹青或招魂引魄,疏解对亡者的思念,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故奉其为仙翁。”
刘彻略微迟疑了一下,突然心念一动,决定召见这位避世高人,遂遣谒者随里魁去请。
来人手持拂尘,长髯飘逸,四方阔步迈进中堂,一副仙风道骨:“山人吕少翁稽首了。”
当年李少翁烧出五颜六色的火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也叫少翁,风度和气质比文成将军更胜一筹,刘彻极力压住心中的狂喜,冷静问:“仙翁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吕少翁闲云野鹤般从容,拂尘一扬,捋须笑道:“山人生于齐地,天齐渊受命太公祠,云游四方,布太公道也。”
“朕遍访仙山名士,求取长生之术,以期羽化登仙,造化无极,建万年之期颐,闻仙翁擅解阴阳,通晓鬼神之方,不知有何见教?”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身虽死,道法不灭,方可谓永生也。”
刘彻并不甘心,执着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定要求个因果仙缘:“仙翁既有参悟天机之才,不妨给朕推测八字。”
宦者令递给吕少翁,他掐指一算,再度稽首,笑曰:“丁酉日柱实为上等日柱,陛下真乃天命所归也!天丁属阴火,丁火如灯,其在酉位,主长生之祚,福寿绵长行动持久;地酉属阴金,酉金似器,五行为山下火,主贵气,陛下自坐文昌贵人,终身可逢凶化吉,亦能遇难呈祥啊!”
刘彻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扬眉吐气,愉悦笑了,留下吕少翁。
屋外的织机摆放着女主人未织完的锦,李妍看的出神,从女主人口中了解到,她昼夜织锦都为了贴补家用,通经断纬一天能织五公分,却没有一分穿在自己身上,小女儿才八九岁,帮着母亲把丝线染色,煮至沸腾加入盐和酒固色。
小女儿往门外人群里看了一眼,兴奋地跑过去,拉来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童,扎着两团小丫髻儿,大大的眼睛笑起来非常甜美。
李妍注意到女童背上背着的箩筐,里面装满捡来的牛粪,俯身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盯着李妍出神,愣在原地傻笑,赵家的小女儿替她答话:“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叫贱妹。”
李妍听罢心骤然一缩,预感不是很好,蹙着眉心问她有多少个兄弟姐妹。
“她有三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
答案果然不出李妍所料,为了生育男丁,不惜轻贱女儿,才会给她取这么个名字。
刘旦跑过来看热闹,被女童背筐里的牛粪臭到想吐,捂着鼻子退到李妍身后,一顿牢骚:“她好臭啊,还把牛粪掏出来。”
李妍耐心地跟他解释:“牛粪虽臭却是个宝贝,不但能沤肥还能生火。”
刘旦似信非信点头,去碾子旁和兄弟们一块儿拉磨。
李妍摩挲着她黝黑粗糙的小手,本该嫩如柔荑的年纪却长满老茧,李妍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让步培芳取来两枚金饼,一枚送给赵过的女儿,一枚送给贱妹。
赵过之妻催促着她俩:“碎女子,还不快谢谢贵人。”
小女孩儿们捧着金饼,开心地给李妍磕了头。
刘彻从中堂出来,见李妍打点妥当,扬唇一笑,心里生出一丝甜蜜,日影渐斜也该出发了,于是下令继续启程,里吏和百姓们恭送圣驾,长长的队伍排到村外,赵过一直送到频山附近。
想起李妍从赵家离开时一步一回头,对那位陌生的小女童依依不舍的神情,刘彻回到马车好奇问:“夫人方才看那碎女子出神,有何不妥吗?”
李妍惆怅摇首,枕在他肩头:“妾只是觉得她命苦,她有三个姐姐,为了能有个弟弟,父母不惜给她取名贱妹。”
刘彻冷哼了一声,神色流露出几分不屑:“自欺欺人罢了,取个名字能有用,朕就是叫上十个八个也愿意。”
女儿再好还能好过儿子去?世事如此,他也不例外。
李妍缓缓直起腰身,没有再说什么,心里空落落的飘渺极了,四下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一缕阳光潜入轩窗,光影交错在她静若处子的脸上,仿佛古画中的神女,看得刘彻心醉神迷,忍不住调戏李妍一番,身体一起一落,动作流利把她压在身下,执她手贴在自己胸口,往下寻寻觅觅,教她探渊寻珠。
“夫人摸摸看,它最听你的话,你叫它往东,它就不会往西。”
妖骚的情话刘彻脱口而出,臊得李妍面皮子一阵红痒,努力挣脱着,丢开他的手,用上全身的力气搡他起身。
刘彻雷打不动,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夫人在害羞吗?你又不是没玩过!”
没个正形就算了,还爱胡扯,李妍羞愤欲裂,别过脸去:“陛下一定要妾身名誉扫地,妾唯有以死明志。”
听她说出不吉利的话,刘彻立马换成严肃的面孔,看似申饬实则关怀,磁性浑厚的声音不断蛊惑李妍的心智:“不许胡说!”
刘彻静静端详她精致可爱的半张脸,红透了半边,生起气来粉嘟嘟的像颗水蜜桃,真真是诱人!
越看越想欺负她,刘彻忍不住一点,张嘴含住她的粉腮,嘬上一口,舌尖慢慢去吮,把她眼角、眉梢、红唇、每一寸芳泽都挂满自己的气味。
无边欲海冲击着李妍的心弦,知觉被浪花冲散逐渐微弱,大脑也变得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只知道他又开始兴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