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山隐约还记得自己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混账话,也不知道是否传入李夫人耳中,周芒山心里没谱,偷偷窥她一眼,见她神色温和对自己百般温柔,想必不知道自己的糗事。
不过那晚步培芳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她肯定清楚,周芒山觉得糗大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心虚地看向步培芳。
李妍一眼捕捉到她向步培芳投去的怪异眼神,显然有事瞒着自己,因周芒山还在病中便没有戳破,心里大约已经有个底。
黄门进来回话,圣驾正往鸳鸾殿方向过来,请李妍过去接驾,安顿好周芒山后,李妍便出门去迎接刘彻。
目送李妍和两位执事离开,周芒山一把拉住步培芳的手腕,抿了抿唇含羞问:“我生病时,可说过什么胡话没有?”
步培芳掩嘴笑了笑,食指不好意思地挠太阳穴:“没什么……周姐姐无非喊了一晚上霍郎。”
“啊!”周芒山满脸震惊,直接瘫倒在床上,红透了整张脸,拿来被角一遮,暗道没法见人了。
晨曦如锦铺满东方,草叶缀满晶莹的露珠,平旦食后众妃云集椒房殿例行请安,樊姬和卫皇后一同入殿,宫妃问安后各自落座。
樊姬朝李妍身后用力一瞥,主动发起进攻:
“李夫人今日请安,怎么不带上周芒山?”
支踵还没坐热,这么心急?李妍身子没动,余光微微一扫,轻摇罗扇勉强一笑:“樊姬如此在意我宫里的侍女,这是何道理?”
许夫人对樊姬怨气颇深,刚举起的耳杯迅速放下,乐于帮腔:“嫔妃带了哪个宫女出门,难不成还要向你禀报一声?我竟不知后宫何时由樊知文做主?”
听许夫人提及“樊知文”三个字,李妍才恍然想起樊姬的名讳,樊姬名渊字知文,曾经是名扬寿春的才女,深受刘陵青睐。
樊姬被堵了一嘴并没有败下阵来,绕过许夫人剑指李妍:“李夫人宠信哪位婢女,妾身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只是周芒山这丫头,手脚和心思都不干净。各位娘娘想必还记得二皇子千金之躯受损,皆因婢女周芒山擅自喂食夹生酥饼。陛下宽仁没有追究下去,但她却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就在她残害二皇子那日,竟然私自闯入鞠园,在阁道勾引骠骑将军!”
勾引霍去病的言论一出,掀起满堂惊哗。
末位的秦夜者和燕无涓你一言我一语:
“她说的是真是假?”
“听说樊姬宫里的人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
左童好奇心敦促往众人脸上来回瞥,想要一探究竟,卫皇后面无表情看不出所以然来,李妍略显惊讶,反应也不大,看不出是喜是忧,最后一不小心,目光和许夫人撞上,互相瞪了一眼,扭头去看立于身后的常氏和鲁氏。
“常姐姐,到底怎么回事啊?”鲁氏看得一阵头昏眼花,理不清楚樊姬说的话,捏着嗓子问常氏。
“樊姬在说李夫人的婢女周芒山,说她勾引骠骑将军,你信不信?”常氏身子往她跟前凑近了说话。
“那又如何?”鲁氏不以为然,“骠骑将军英雄盖世,世间女子谁能不心动?”
“且有的闹呢,好戏还在后头。”常氏低声哼笑。
李妷伨摆出一副看客姿态,看似好言相劝实则推波助澜地开口:“周芒山虽是个丫头,樊姬也不能无缘无故冤枉她吧?”
“妾有人证,断不会冤枉了她!”樊姬朝身后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跪在中间,当着卫皇后和众妃的面指天发誓:
“奴婢亲眼看见周芒山给二皇子喂食酥饼后,去了阁道私会冠军侯。”
“奴婢那日看守鞠园,的确看见周芒山在阁道私会骠骑将军。”
二人言之凿凿,没有一丝畏怯,一位是樊姬的宫人,跟踪周芒山好些时日了,另一位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宦者。
显然樊姬有备而来,看来她下了不少血本。
在卫皇后摆明态度前,李妍选择按兵不动,任由她们唇枪舌剑,从始至终缄默不语,没有一句辩驳的话。
直到樊姬请求皇后传周芒山前来问话,李妍才有些焦急,掌心紧紧按住几角。
“周芒山的确可疑,妾身以为樊姬所求,合情合理,骠骑将军乃皇亲贵胄,又是陛下最看重的臣子,论公论私,皇后娘娘都应该传周芒山过来问话。”李妷伨一阵慷慨陈词成功引起卫皇后的重视。
秦夜者认可道:“八子所言不虚,若是纵容宫人攀龙附凤,今后谁还会尽心侍奉主子?”
卫皇后得到满意的答案,点了点头吩咐詹事陈掌,不想李妍挺身阻止:
“皇后娘娘且慢!周芒山是妾身的宫女,请允许妾身为她说几句话。”
樊姬见她妄想挣扎,嗤鼻打断:“难不成李夫人又要颠倒是非,包庇自己的宫女?陛下听信你的枕边风,可别当我们都是傻子才好。”
李妍低头一蹙,飞快思忖后据理力争:“天下之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只凭两个奴婢见证周芒山与骠骑将军在阁道相见,便一口咬定她勾引冠军侯,既有损女子清誉,也白白连累冠军侯,妾身以为未免草率?”
李妷伨哼哼笑了笑,一点也不意外,更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才让周芒山过来问话,是真是假一问便知,李夫人何必多费口舌呢?”
“不过听听周芒山的话,李夫人不必紧张。宫中投机钻营之人何其多,即便是真的,本宫也不会问责于她。”卫皇后终于开了口,轻飘飘的话很容易砸出无底洞,把人推入深渊。
李妍很快悟出皇后的玄机,看似在照顾自己的情绪,实际上都是假的,周芒山真要被她们摆布,自己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皇后娘娘若相信樊姬等人一面之词,执意召见周芒山问话,妾身不敢拦着。只是周芒山为何会和骠骑将军一同出现在阁道,此事实在蹊跷!若非巧合便是有人蓄意谋划!周芒山乃后宫一介微不足道的婢女,如何有把握能请动骠骑将军入宫?究竟是周芒山有三头六臂,还是其中另有隐情,还望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当初周芒山受罚解了禁闭,卫长公主曾派人来给她捎信,李妍断定她走的是卫长公主的门路,硬要追查下去,那就一起死磕到底吧!
李妍的执拗让卫皇后感到意外,但她的话也让卫皇后无所适从。
卫长公主出嫁前频频往鞠园见周芒山,难不成是她撮合周芒山和霍去病见面?卫皇后沉心一想,所有的疑虑迎刃而解。
卫皇后几乎可以肯定,十有八九是自己女儿惹的祸!还没细想卫长公主为何要这么做,李妷伨已经等不及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是不是周芒山所为,一问便知。妾身还是那句话,不可纵容宫人攀附之风,请皇后传周芒山来问话!”看皇后焦头烂额的样子,李妷伨眼中的窃喜呼之欲出,不惜加大筹码把压力给到卫皇后。
卫皇后想明白来龙去脉后,意志已不似先前那般坚定,樊姬看出来她心存顾虑,没有附和李妷伨。
左童别的话听得稀里糊涂,李妷伨想让卫皇后难堪一眼就能看穿,这哪里是说周芒山,分明是后妃之间在斗法。
从前遛狗被皇后罚了笞刑,打得皮开肉绽,左童看准时机,正是出口恶气的时候,李妷伨也得踩上一脚:
“这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周芒山不过是想攀高枝并未违反宫规,和八子假传圣旨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哦!”左童冲李妷伨摇头篾笑,扬眉吐气了不忘拿邢夫人恶心一把卫皇后,“邢姐姐奉旨为皇后分忧,也该说句公道话,怎能袖手旁观呢?”
邢夫人被左童提及,俨然无法再埋头当鸵鸟,了然于胸地起了身:“妾身以为孤掌难鸣,若执意求证此等子虚乌有之事,恐怕不止要传周芒山问话,倘若传骠骑将军进宫问话,必定会惊动陛下,请皇后娘娘三思。”
卫皇后意识到自己险些着了李妷伨的道,反应过来后立刻顺坡下:“罢了,尔等今后务必约束好宫人。”
众妃皆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