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外值守的黄门踮起脚尖定睛去看,见陈梦行迹匆匆往自己方向过来,撒欢脚丫热情迎她。
“陈宫有什么吩咐让小的们代劳便是,大热的天何必专程过来?”
陈梦无暇顾及,笑了笑没有作声,径自行至库房驻足竹帘外,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投向室内略探一眼,隔着帘儿乌漆麻黑的没有灯火,便问黄门:“培芳在吗?”
“步姑娘在里面,陈宫请进。”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梦才确信没有白跑一趟,黄门殷勤打帘,陈梦进了库房见步培芳正只手托腮,全神贯注地盯着账册。
留意到有人进来,步培芳忙放下账册,起身相迎,邀请陈梦上座。
“我还有事要忙,长话短说。”陈梦借故辞了座,掏出李妍拟订的贺礼单子,亲自转交给她,看她灰头土脸的,好似遇到什么难处,不禁问:“这是夫人给李郎君成婚准备的礼单,三天后就要备齐。时间紧凑,来得及吗?”
步培芳接过礼单一目十行:龙凤喜烛一对,同心玉璧两对,金童玉女宫灯两盏,牵牛织女白玉环双摆件和珍珠玛瑙两斛,丝绸二十匹,缯帛十匹,黄金五百斤。
合上礼单,胸有成竹道:“都是现成的流通货,置办起来并不难。”
“好极了。”陈梦松了表情,微笑转述道,“三日后李郎君新婚大喜,夫人命你为使者,随李郎官归家代贺,我已经和永巷令打过招呼,你也准备准备跟着出宫一趟。”
步培芳喜极而笑,向陈梦福了福:“奴婢遵命!”
闻李季不日成婚,刘彻加赐丝绸百匹、黄金百斤和御酒三百斤以示恩典,李延年乘坐高轩马车穿过喧嚣的闹市,转入繁华的街道,带着丰厚的贺礼,在众人的艳羡下驶向豪华甲第。
百花灯在门阙下挂成一排,府门新刷一层朱漆,更换四神兽瓦当,下马石覆盖多子多孙喜绸,府中上下穿红着锦,盛装打扮,李广利夫妇早早候在门外迎接李延年,李季藏在姚芳草身后,期待的眼神时不时昂首向外张望。
环佩玎珰声由远及近,不到片刻高轩马车驶入众人眼帘,姚芳草兴奋不已拽住丈夫手腕,惊喜地喊出声:“来了来了。”
车马停驻后李延年和步培芳依次下车,同行者中还有一位单独驾驭马车的小黄门,专门运送御赐礼品,派来给步培芳做副手。
姚芳草仔细打量二人,新来的宫娥没什么印象,倒是小黄门模样乖张长得清秀,看着比身后的李季还要年轻,见到生人尚且腼腆。
李延年单膝跪地向兄嫂请安,被李广利扶起后简扼介绍了步培芳来意。
经李延年引荐,步培芳向李广利夫妇福身行礼,两手交叠声如清泉:“奴婢步培芳奉夫人之命,向李君和姚娘子道喜,恭贺郎君新婚大禧,百年好合。”
姚芳草先是好奇、疑虑,弄清楚对方底细后露出亲切的笑容:“步姑娘少见,难怪我瞧着面生。”
“姑娘远道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请去前厅用茶。”李广利说完客套话,扬手招来健仆搬运行囊。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姑娘,虽说年轻,却端庄识礼,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姚芳草对她青眼有加,主动挽她手,极尽热情:“步姑娘既来到寒舍,只管当成自己家,千万不要拘束。”
步培芳对李家这位主母娘子的待客之道心悦诚服:“多谢娘子厚爱。”
李广利迎李延年入府叙话,兄弟俩步子大走得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进了客厅,刘屈氂夫妇起身寒暄,互相打了个照面,李延年向族中长辈们磕头问安,方才入了席,坐下饮完一盏热汤,和刘屈氂夫妇畅聊平生。
“闻娘子有孕,夫人很是高兴呢。”步培芳低头看了一眼她稍稍显怀的孕腹,微微笑道。
“我也盼着她早日诞下皇子,将来也好有个依靠。”姚芳草含笑轻拍步培芳的手,和她并肩同行,徐徐迈步前行,穿过山石藤壶和花园水榭,闲聊之余问起李妍近况。
鸳鸾殿的宫娥长相不俗,貌美如花者比比皆是,李季期待了半天,没想到等来面方成田的步培芳,李季看她第一眼便心生嫌弃,不明白姐姐怎么想的,大喜的日子,偏偏指派长相磕碜的过来!故而对步培芳一句客套话也没有,默默跟在姚芳草身后腹诽:也不知道嫂嫂中的什么蛊,对着丑女也能这般亲热。
左瞥右瞥没人说话闲得慌,李季闷闷不乐伸手去扯树叶子,不妨瞅见身后温顺的小黄门,小羔羊似的,看起来很好摆弄,于是扬起手臂拦住他去路。
待姚芳草走远几步,李季一把揪住小黄门衣领,凶恶的目光审视他,拿腔作调对他进行盘问:“往日我姐姐赏赐,来的都是吴尚宫和周芒山,怎么今日换成这位?叫什么……步培芳的来?”
被李季凶猛一拽,小黄门身躯颤如受惊的雏鸟,眼中满含畏惧,可怜兮兮地冲李季摇头,回复起来也是含糊:“郎君恕罪,奴婢不知。步姑娘奉夫人之命前来祝贺郎君新婚,想必错不了。”
“姐姐眼光真是差!遣谁来不行,非得遣她?周芒山就很好。步培芳?长得也不怎么样!”李季咂着嘴,喋喋不休地抱怨,小黄门畏缩垂首,一言不发,眼泪都快掉下来。
见对方胆小如鼠,李季越发兴奋,捏他就像捏只小乌龟,拧他胳膊肉疼得小黄门眼泪直掉,李季怕惊动兄嫂,恐吓小黄门不许出声,扬言要检查他的身体。
说着李季三下五除二解了小黄门衣裳,伸头钻进去欲一探究竟,小黄门抬手拭泪,另只手则死死按住下面,身体控制不住抖动。
李季见他不配合,直起腰身一把揪住他衣领,凌空飞来一拳悬在小黄门面前,吓得对方吱哇大叫,立即缩进“龟壳”里面,滑稽模样逗得李季捧腹大笑。
姚芳草闻声回头去看,只见李季手还揪住小黄门衣领不放,半点分寸也无,怒意拔地而起,高声训斥他:“眼看着就是成亲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燥!当心让你大哥听见,看你如何收场!”
李季听到大哥两个字浑身不自在,冷眼一横,咬了咬后槽牙,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小黄门逃出生天,低头快速追上步培芳。
新人拜堂行仪,饮过合卺酒,在万众瞩目下结为夫妻,想起父母临终前的嘱托,李广利眼眸湿润,几度哽咽。
步培芳回到鸳鸾殿向李妍复命,领了一贯钱便回库房继续核对账目,去李家贺喜耽误了几日,回来再校验账目还是有误,对照流水反复核查,结果如旧,少了一块羊脂白玉和十两白银。
看守库房的宫娥声称自己不知情,库房从未私自开启过,就连钥匙也不在自己手中,步培芳无奈叹气,只好请来司银监开库,重新盘点白银数目。
司银监应她所求打开库银,三人同时清查库银,果真少了十两白银,司银监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远,忐忑不安看向步培芳:“这不可能!银钱出入我手中,姑娘也都在场,绝非我私心贪昧!”
银柜完好无损,大可排除贼人偷盗,内贼也不至于,步培芳抚额思索症结所在。
出了这样的事,三人都难辞其咎,宫娥面容悲苦地望着步培芳,司银监卷起袖管连连轼汗。
周芒山大病初愈回到库房,打帘进门,一抬头便看见步培芳焦头烂额,宫娥蹲在地上低泣,司银监则仰头叹气,笑问几人摊上何事?
“谢天谢地周姐姐总算回来了!”见到周芒山仿佛见到了救星,步培芳急忙拉她案前就座,铺开账簿指给她看,焦急禀明,“前几日我便发现白银数目不对,才刚我们一同清点库银,羊脂白玉和十两白银不翼而飞,浑不知去向。”
周芒山翻阅账册登记的数目,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大家共事这么久,彼此都知根知底,配合的天衣无缝,为何会出现误差?
四人重新清点白银数目,结果都如出一辙,少了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