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说乃韩王信曾孙,弓高侯韩颓当之孙,上大夫韩嫣的弟弟,以门荫入仕,因具备军事才华,追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
见到他仿佛见到了当年的韩嫣,刘彻未能多做感慨,便被士卒围得水泄不通。
能够见到天子是无上殊荣,更别提能和天子说上话,拿出去都可以吹上一辈子,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无数的目光和声音枪林弹雨般向刘彻拋来。
“陛下,臣以前是您的羽林卫,您还记得吗?”
陡闻人语,刘彻定睛一瞧,说话的士卒看上去不仅年轻还极具胆量,奋发向上的精气神更是叫人眼前一亮,刘彻一时没想起来,兀自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士卒越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刘彻跟前,顿首参拜:“臣乃陇西赵充国。”
刘彻微微俯身靠近他,命他起身,上下打量几眼,终于想起来,微笑着问道:“六郡良家子充羽林卫,朕记得你熟通四夷和兵法,如今还会覃思么?”
赵充国抬头挺胸,目光坚定道:“学问无涯,臣不敢不仰高。”
“好样的!”刘彻专注听他说完,拍他肩膀赞叹不已,往前迈了几步,继续和其他人打招呼。
士卒争先恐后地递了话过来:“小人以前陪您在上林苑搏熊,陛下您可真威猛啊!”
说到上林苑的往事,刘彻思绪一下漂远,还没来得及追怀岁月,便被情绪激动的武官赵食其握住了手,长满老茧的手粗糙无比,硌的刘彻手疼心也疼,望着赵食其久经风霜犹自铮铮的笑脸,口中涩涩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将他的手握更紧了些。
刘彻抽手后拍了拍赵食其肩膀以示鼓励,转身面向赵充国等人殷殷嘱托。“军中磨砺可不比羽林营,你们要做好万全准备,杀敌立功朕重重有赏!”
随后,校场爆出“皇上万岁”的巨响,士卒们的热情如同烹油烈火,不绝于耳的呼喊声飘荡在每处角落,卫青和霍去病请天子移驾武帐,恭请刘彻上座,率公孙贺、赵食其等诸将参拜。
“营地训练如常,不要被朕影响。”刘彻落座后扯平衣袖,抬头看向卫青霍去病和身后的几位将领,指了指席位,又道:“你们也坐。”
众将落座后,刘彻目光飞转挨个打量,留意到最末端的曹襄,惊讶问道:“襄儿也在?”
曹襄闻言起身答话:“回父皇,儿臣身为皇亲国戚,理当以身作则,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故儿臣特来请求大将军,允我上阵杀敌。”
卫青拱了拱手,肃然说道:“平阳侯勇气可嘉,只是侯爷和长公主新婚燕尔,臣不敢答应。”
曹襄态度坚决,定要出征,撩了襟袍跪在刘彻和诸将面前,言之恳切:“臣食君祿,理应为君分忧,还望陛下恩准!”
刘彻眼眸微亮,欣然笑道:“朕的子侄当中,你是最懂事的,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啊。”
曹襄得到天子首肯,开心地冲霍去病笑,刘彻当场宣布曹襄为后将军,跟随卫青领兵出征,任命公孙贺为左将军,赵食其为右将军,敢长驱深入的精锐骑兵则由霍去病率领,咸归大将军卫青节制。
至于前将军的人选,刘彻尚有顾虑。
食顷,卫青奏请刘彻观摩最新研究的武刚车阵,刘彻出了武帐和诸将移步校场。
天子莅临观战,士卒演练起来更比往日澎湃,卯足了劲拿出看家本领,执戟横槊力拔山河,魁梧猛士坦胸露背近身肉搏,疾马骑兵来去如风,张弓搭箭射向移动的靶心,反应极其敏捷,突出“快”“准”“狠”。
公孙贺和赵食其下去安排,以最快的速度清好场地,韩说指挥士卒推出武刚车,车长约六米六,宽约四米,每车四至六名士卒,车身蒙上牛皮犀甲,鸣镝利箭皆无法穿透,能有效阻截追兵来犯,车两侧安装铁矛机关,铁矛长五尺,以铁链相连接围成一圈,内置弓弩手,引弓向外射击,射程可达三百步,如同移动堡垒。
霍去病和曹襄一左一右陪同刘彻走向场地中央,刘彻伸手摸了摸武刚车,转头和韩说探讨武刚车的用法,本想上去试试,不经意瞥见行伍里站着的匈奴兵,高鼻深目和异样的发色一眼便能认出,刘彻错愕转身望向霍去病。
霍去病明白他想问什么,不等他开口,先行解释道:“归降的匈奴俘虏最是熟悉大漠情况,臣打算以匈奴人为先锋渡过大漠,让他们去打头阵。”
刘彻姑妄一笑,两手往后一背,给他提个醒:“敢于用人这是好事,但要做到心中有数,防患于未然。”
“臣明白。”霍去病拱了拱手。
刘彻见霍去病消瘦了许多,脸上没什么气色,又见曹襄身材圆润,气色红润光泽,两厢鲜明对比,余光浮动在曹襄和霍去病之间,绕了两圈,暗暗神思。
曹襄到底是成了家的男人,霍去病还是孑然一身,身边也没有个体贴的女人,这不行:
“去病在外征战,着实辛苦,朕打算派出御厨专门为你调理身体,别瘦成猴回来见朕啊!”沉声笑了笑,话锋又是一转,“大丈夫成家立业是正途,你已成就事业,是该娶妻成家了。”
霍去病婉拒了他的好意,雄心勃勃回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豪言壮语听得刘彻两眼泛光,对霍去病的疼爱不免增加了几分,但传宗接代这事不能依他,“你有这份志气朕很欣赏,不过娶妻生子也并不冲突,繁衍子嗣也是你应尽的职责。”
“陛下枝叶昌茂即可,臣不需要。”霍去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家庭是什么?于霍去病而言可有可无。
见霍去病坦诚地望着自己,刘彻也不恼,轻轻一叹笑道:“你的婚事也只能朕替你操心了。”
漠北之战的几路大将都定了下来,但是没有自己的份,李广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当得知前将军还没有确定人选,李广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欢喜不过一霎,眼神立刻又暗淡了下去。
如果天子属意自己,又怎会拖着不委命呢?
李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发白的须发,脱落的牙齿,哀伤不已,从军几十年,封侯之路遥遥无期,若今生不能封侯,死都不能瞑目!
堂弟李蔡知晓兄长的郁结所在,便建议他找人相面,问问因果,当年大将军卫青曾被相面者断言,将来会封侯拜将大富大贵,可见方外之士所言不虚。
长子李当户去世的早,次子李椒也不幸过世,只剩下幼子李敢膝前尽孝,李广深感背时,也想通过命理和谶言求个心安,于是点点头,同意一试。
李蔡乘车前往太史令府拜访司马谈,来得不巧司马谈出门未归,其子司马迁游学归来接待了他,并向他推荐了善于相面的望气官王朔。
王朔见到李广后,观他面相,捻须说道:“将军有显贵之相,然业障太深,故不得封侯。”
李广闻言心凉了一大截,忧愁善感地诉说往事:“吾任陇西太守时,任性杀降,曾杀八百羌人,铸成大错矣!”
王朔点头了悟道:“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