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挨她更近,温柔地抚她双肩,略作赔笑:“放眼后宫嫔妃,若论出身除了当年的陈皇后,唯有妹妹最为尊贵,高祖父乃汉室第一功臣,父亲萧庆贵为列侯,不知道羡煞多少人呢。”
萧良人不以为喜反而深呼吸升起一缕幽怨,追忆起从前凄然唏嘘:“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姐姐怎不知我从前的苦楚?我自小目睹父亲的残忍,他遭讴者勾引常常虐待我母亲,听信她的谗言,狠心送我入宫!我父亲一心惦记着荣华富贵,不念半点父女情分,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邢夫人隐去笑容,眉眼哀惋地望着她,好似明白些什么,润了润嗓期艾问:“所以……妹妹才称病不去中宫请安?”
萧良人越想越恼,紧咬牙根,恨意难平:“我平生最恨歌伎,要我对她俯首帖耳,我可做不到!”
邢夫人摇摇头无奈地笑,食指点她额,温柔一叹:“你呀,试问哪家主母能由着你这般肆意?也就是你运气好。”
萧良人摸了摸额,绯红的脸上露出几分娇气,追着邢夫人呵她痒。
二人正玩闹上,翠娥侍女进来回话:“启禀娘娘,尹婕妤和李美人来访,已在正殿候着。”
萧良人面上划过一丝诧异,和邢夫人匆忙互视一眼,整理好衣裙和云鬓,“请她们进来说话。”
未几,尹婕妤和李妍的一双倩影映入眼帘,翠娥侍女将尹婕妤和李妍迎进偏殿,邢夫人和萧良人起身相迎,四人互相挽手寒暄。
尹婕妤握住邢夫人手腕打量了一圈,认出她曲裾上面的绣样:“到底还是金缝人知道女儿家的心思,内廷的花样翻来覆去没点新鲜,看都看腻了。”
李妍循着声音望去,曲裾通身配色恰到好处,绣的青鸾鸟栩栩如生,织法和绣工也截然不同,“尹姐姐不说,我还没发现呢,金缝人用色大胆,追求明媚艳丽,不似内廷庄重暗沉。”
“哟哟,你们两个有好事悄悄躲起来,也不和我说一声。”尹婕妤指了指邢萧这对姐妹花假意为难。
邢夫人主动福了福以示赔罪,询问尹婕妤和李妍来意:“大热的天,二位妹妹可有要紧事找萧妹妹?”
尹婕妤和李妍相视一笑,解释道:“中宫凤体违和,我和妍妹妹去椒房殿请安,好些日子没见到你,知道你如今是大忙人,所以我俩相约了今日亲自登门,谁知去的不巧,合欢殿的宫娥说你来找萧妹妹了,我和妍妹妹便商量着过来看看萧妹妹,不会打扰你们的雅兴吧?”
“婕妤说的哪里话。”萧良人笑脸相迎,招呼她们坐下吃些点心,挽留她们在此取乐,“难得大家聚在一处,不如留下来消遣,以博戏为娱,如何?”
萧良人看向三人,尹婕妤拍手称快,邢夫人和李妍则含笑点头,萧良人唤宫娥取来博具,四人一同取乐。
汲黯改任右内史后,公孙弘恢复了力气照旧上朝,一面拉拢张汤把皇帝的意思透给他,张汤毫无悬念站在自己这边,一面知会早已安插好的人手审卿,让他去煽风点火,和淮南王身边的人左右逢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想当初淮南王刘安之父刘长,将生母之死怪罪于审食其,当着审卿的面将他活活捶死,两家就此结下血海深仇,审卿为报仇雪恨时常向公孙弘吹耳边风,说尽淮南王坏话,公孙弘暗地里没少提拔审卿,为的就是利用他对付淮南王刘安,审卿近年来招纳勇士数次潜入淮南国,监视淮南王刘安一举一动。
几年下来审卿收获颇丰,譬如刘安与朋客故吏说过朝廷哪些坏话,同哪些公卿大臣走动密切,诸如此类可谓一清二楚。
翻一翻审卿的老底就知道公孙弘有多圆滑,左右事情败露还有现成的替罪羊,张汤不由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在淮南王这件事上公孙弘是心照不宣的盟友。
张汤趁休沐亲自拜访公孙弘,审卿陪同在侧,公孙弘羸弱老迈的身躯靠在软榻上,阖目养神,乍一看,仿佛一阵风便能把他吹倒在地。
当着张汤的面,公孙弘给足他面子,特意交代审卿不必隐瞒,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御史大夫。
审卿颔首应下便直言不讳,提到一个叫做雷被的人。
“雷被?”张汤听罢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疑惑问:“此人是何底细?你可详细说与我听。”
审卿笑了笑,拱手道:“此人乃江湖游侠,剑术了得,曾被淮南王招入门下,素有淮南八公之一的美誉。因陪太子刘迁练剑将其误伤,遂与太子生了嫌隙,朝廷征召郡国勇士入伍,雷被心思动摇欲图抗匈大业,只因淮南王偏爱太子不被应允,故而一拖再拖。”
淮南王也是老糊涂了,竟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张汤对刑法条文深谙于心,这件事情倒是可以用来做一做文章,“朝廷早有旨意,列国勇士自愿从军者,一律不得阻拦,淮南王此举违抗朝廷法令,按大汉律应处弃市。”
虽不能让刘安那么快人头落地,却也足以让他惶惶不可终日,审卿抚须而笑,掐指算着刘安的死期,回去后修书一封送去淮南国,暗中引诱雷被上书告发,雷被免官后本就怨恨难消,被人一怂恿,索性奔走长安上书告发刘安违背朝廷律法。
刘彻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淮南国的消息,立即派遣中尉段宏去往淮南国查办此事,刘安父子害怕降罪,拉拢衡山王共同谋划,衡山王早已咽不下这口气,当即表示愿和他共进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了刘彻!
刘安父子按照计划,预备刺杀前来问罪的使者段宏,然后竖起清君侧的反旗据地自立。
段宏早闻淮南王有谋反之心,此去淮南国犹如虎口拔牙,害怕自己有命去无命回,于是迂回问案,只对雷被免官一事略微查问,其余一概不提,刘安自觉无碍便放弃刺杀段宏,托他为自己美言几句。
段宏应下刘安请求安然躲过一劫,回到长安后告知天子,刘彻召集公卿廷议,以张汤为首的公卿大臣请求按律判处淮南王弃市,褫夺王位,刘彻并未采纳,只削夺淮南二县以示惩戒!
刘安父子再不能忍受此等屈辱,召集幕僚伍被、左吴等人不分昼夜地察看地图,和衡山王约定起兵,部署进军的路线,伍被却眉头紧锁,十分担忧。
夜里刘彻驾临鸳鸾殿,在偏殿逗了许久小神仙,两眼往门外瞥了许久,望眼欲穿,还是不见李妍回来,候在殿外的吴丙不敢进去触他霉头,搡求宦者令代为回话。
皇帝等得脸都绿了,宦者令也没辙,畏手畏脚地进去回话:“启禀陛下……李夫人在兰林殿和尹婕妤、邢夫人、萧良人一同博戏,说是要鏖战至天明,今夜不回来了……”
宦者令捏着嗓子音浪越说越小,满脸笑呵呵地哄着他。
刘彻扭头偏向别处,晃神良久,出口成脏:“她爱回不回!”
没她还不睡了?
刘彻甩了甩压褶的衣袖咻咻起身,抱着小神仙往寝殿方向去,走在路上就想好了,必须要给臭婆娘一点颜色瞧瞧!
驻足床沿,随意将小神仙丟在床上,任由它四只脏兮兮的蹄子踩在被褥上。
这套烟粉软缎子母被轻薄透气,光滑如洗,李妍很是喜爱,就这么被糟蹋,吴丙心疼地闭了闭眼,不知道明天该如何向她交代,伸手想去抱走小神仙,被刘彻凌厉眼色制止,怯弱缩了回去。
刘彻张开双臂,尚衣监上前为他宽衣解带,换上轻薄里衣,旋即勒令众人全都退下,刘彻轻轻抓住小神仙的两只爪子,教它在被褥上用力划拉,轻薄的软缎很快勾丝,小神仙再咬上一口,缎被立刻撕出一道裂缝。
“对喽,咬烂它越烂越好,谁让你娘狠心丟下咱爷俩!”刘彻看着千疮百孔的得意之作窃喜万分,想象明天臭婆娘收到这份大礼会恼成啥样,刘彻嘴角忍不住往下一压,小神仙这么懂事,刘彻抚摸它的脑袋,予以嘉奖,“只要你肯听话,朕以后拿你当亲儿子宠!”
小神仙仿佛能听懂人话,四肢挠的更加欢快,蚕丝咬起来弹性十足,刘彻看着稀巴烂的被褥,欢心躺下,身子一侧,眼一合,立刻入睡。